顾诚在香港机场到达大厅等顾也。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顾也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
“屈老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今天你先休息。”
“屈老怎么说?”顾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他助理转达了一句:‘让她来吧’。屈老这几年深居简出,能见一个人不容易。你明天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
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上午,顾诚开车送她上山。车沿着太平山道盘旋而上,两侧是高高的树木和隐在树丛后的铁艺大门。顾也坐在副驾,手里拿着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作品集,没有翻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空气里的湿度比山下低,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车停在一处铁门前。顾诚降下车窗,在门柱上的对讲机前报了名字。门开了,车道不宽,两侧种着细高的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三层,现代风格,大量使用玻璃和清水混凝土,线条简洁。门口没有挂牌,没有任何标识。顾诚熄了火,看着顾也。
“我在这里等你。屈老的管家会带你进去。”
顾也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微微欠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也跟在他身后,穿过门厅。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磨得很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管家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退到一侧。
屈楚金坐在窗前的圈椅里。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边。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全白了,但很浓密,梳得整齐。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主要集中在眼角和额头,很深,像刻进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顾也走进去,站在门边。
“屈老。”
屈楚金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不紧不慢,但顾也感觉得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
她不知道顾诚和顾言澈在电话里和这位老先生说过什么,但她知道屈楚金今天见她,不是随便见的。他早就清楚她是谁、为什么来、带的是什么方案。他只是要亲自看看这个人。
“坐。”
圈椅对面是一张深灰色布面的长椅,扶手处有一块磨损的痕迹。顾也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作品集放在腿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是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面窗户,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碎金。远处隐隐能看见海,蓝色的,很平静。
屈楚金的助理进来送了两杯茶,白瓷杯,釉面温润,茶汤金黄。浅褐色的叶片在杯底舒展开。屈楚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的热透过瓷器传到他的掌心。
“你大哥前几天打电话,把这事的前前后后都跟我说了。空闲的地,想在上面盖东西的建筑师,和那个建筑师的方案。”屈楚金的目光落在顾也脸上。
“我听了以后想了好几天。”他说,“这块地空了这么多年。当初我和何方石不同意盖,不是因为那块地有什么非空不可的道理。是我们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见过太多东西被填满、被盖死,连口气都喘不上。所以看见一块空地,就觉得能不盖就不盖。但我们那个年代,毕竟过去了。”
他的目光从顾也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榕树上。叶片在风里翻动着。
“我不拦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给我听。是你还没说,我就已经想过了。年轻人想做事,我这个岁数的人,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何况,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对的。”
顾也的手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准备了方案,也准备了说辞。但你不用说了。”屈楚金转回头看着她,“方案,你大哥已经让人把电子版发给我了。我这几天看了。建筑师有想法,你也有想法。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告诉你们,我不拦。”
顾也看着屈楚金。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不甘。是一种老人做了决定之后特有的平静。她没有说“谢谢屈老理解”之类的话。她知道屈楚金不需要她的感谢。这位老先生在自己的山上住了这么多年,每天看着海和树,早就过了需要别人认可的阶段。他做这个决定,只是他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做。
“方老那边,”顾也说,“大哥会亲自去。”
屈楚金点了点头。“你大哥做事周全。他亲自去,比我替你说话管用。何方石那个人,认人不认理。他认你大哥,自然会听。”
屈楚金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一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比我想的年轻。”
顾也没有接话。
“你大哥第一次跟我提起这块地的时候。”屈楚金看着窗外,语气变得悠长,“他说想在艺术中心旁边盖个美术馆,把律所收藏的那些东西好好放着。我说不行。他又说那盖个报告厅,我说不行。他说那什么都不盖,就种几棵树,我说这个行。后来他就真的种了几棵竹子,放了一把椅子。”
他转回头,看着顾也。“那些竹子活了吗?”
顾也想了想。“活了几株。有几株叶子发黄,可能土不好。”
屈楚金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活了几株就够了。种竹子是这样,你种十株,活三株。那三株能活十年,你就赚了。那块地也是这样。你盖一个东西,如果能用二十年,你就赚了。如果只能用十年,你也亏不到哪里去。去吧。”
顾也站起来,她朝屈楚金微微欠身。屈楚金没有看她,目光已经落在窗外的榕树上了。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管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引着她穿过门厅,走到门口。顾诚的车还停在原处,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出来,收了手机,拉开车门。
“怎么样?”
顾也弯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车道,竹子从两侧掠过。
“屈老说,他不拦。”
顾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他还说,如果我们盖的东西能用二十年,就赚了。如果只能用十年,也亏不到哪里去。”
顾诚嘴角动了一下。“屈老说话还是那个味道”的意会。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山下的车流。
顾也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太平山的树在车窗外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屈楚金说他不拦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他说的那些关于“我们那个年代”的话,也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
顾言澈和顾诚大概把她的年纪、她的履历、她和于诺的事、她和秦砚清的事,都说了。屈楚金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么来,甚至知道她背后站着谁。决定见她,不是听她说服。是他自己想通了。
她觉得这个老人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第九章 无题
顾也从香港回礼城,是两天后的事。屈老那边的态度定了,方老那里大哥自己去,她不必跟着。顾言澈在电话里问她要不要多休息一天,她说不用,下午的航班。
落地礼城时是傍晚。她从机场出来,坐进车里,先去了律所。顾言澈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文件,手里的笔没放下。她敲门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屈老说他不拦。”
顾言澈抬起头,看着她。“就这些?”
顾也把屈楚金的话转述了一遍:年轻人想做事,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那块地盖的东西能用二十年就赚了,用十年也亏不到哪里去。她说到屈楚金问竹子活了没有的时候,顾言澈的嘴角动了一下。
“竹子活了几株?”他问。
“屈老问我的时候,我说活了几株,有几株叶子发黄。他说活了几株就够了。”
顾言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顾也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走到门口。
“大哥,方老那边……”
“方老那边我去。你不用管。你回去休息。”顾言澈没有抬头。
顾也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白天的热气到了傍晚就散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从香港到礼城,从屈老的会客厅到顾言澈的办公室,她绷了一整天。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件薄毛衣,深灰色的,领口宽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吹到半干,披着。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拿起车钥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