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工，你中午都不休息的？”赵卓问。
“习惯了。”秦砚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赵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了小陈一眼。小陈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秦工精力真好。”
小陈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停在事务所门口的碎石空地上。四个人下车，秦砚清推开铁框玻璃门，侧身让顾也先进去。他们穿过门厅、走廊，路过一楼工作室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正在午休，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天窗的光落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安静而柔和。顾也放轻了脚步。
上了三楼，秦砚清推开那扇门，侧身让顾也先进去。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工作台上的图纸换了一卷，镇纸压着的位置挪了几寸。软木板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纽约踏勘时拍的，停车场上那栋被夕阳照亮的建筑，顾也站在前面，侧脸。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坐。”秦砚清指了指沙发。顾也坐下了。
赵卓和小陈识趣地没有跟上来。楼下传来小陈的声音：“赵哥，来搭把手。”赵卓应了一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秦砚清在顾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和会议室里不同。
“顾律师，我有个私人问题想咨询你。”
“你说。”
“我前几年参与过一个项目，和合作方签了合同，后来对方违约，一直拖着不解决。我想知道有没有必要走法律程序。不是现在这个项目的事，是很早之前的。”
顾也没有问是什么项目、什么合同。她想了想，问：“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方式是仲裁还是诉讼？”
“仲裁。”
“仲裁地在哪？”
“国内。”
顾也点了点头。“违约造成的损失大概什么量级？”
秦砚清说了一个数字。不大不小，对个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事务所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
“走仲裁的话，时间成本不低。你考虑清楚，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精力。”顾也说，“如果你只是想出口气，不建议。如果你想清楚了，觉得这事应该有个交代，那可以走。律师我可以推荐，你自己选。”
秦砚清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我再想想。”
“嗯。”
秦砚清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文件。他抽出一份，是个旧项目的图纸，展开铺在台面上。
“顾律师，还有一件事。美东项目最后一处物业的认定标准，我查过了，当地的历史建筑保护条例有一个例外条款，如果建筑的原始结构已经被大幅改造，认定程序会自动失效。这处物业的外立面涂料不属于原始结构，但内部结构在八十年代做过一次加固，算不算‘大幅改造’？”
顾也走到工作台前，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图纸。图纸上标注了加固的位置和范围，她用指尖点着那条标注。
“法律上，‘大幅改造’的判断标准不是面积，是对原始结构的影响程度。这种局部加固，不一定能触发例外条款。”
她抬起头看他，“你需要我出一个正式的书面意见？”
秦砚清看着她。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和他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个顾律师一模一样。
“可以吗？”他问。
“可以。赵卓会起草，我审。”
秦砚清点了一下头，把图纸卷起来，放回桌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继续问。顾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照出一小片亮白色的光。
“秦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顾也问。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秦砚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没有了。”
顾也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破。她转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赵卓，把电脑拿上来。我在这儿处理一会儿邮件。”
楼下传来赵卓的声音：“好嘞！”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赵卓抱着顾也的笔记本电脑上来，后面跟着小陈，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秦工，茶。”小陈把茶杯放在工作台上。
赵卓把电脑放在顾也面前，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布局，秦砚清的图纸、笔记本电脑、比例尺占了大半张桌子。他正犹豫把电脑放哪，秦砚清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子。
“放这儿。”他说。
赵卓把电脑放好，接好电源线。顾也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开始翻邮件。秦砚清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一张图纸，开始修改。
赵卓和小陈对视了一眼，端着空托盘退到楼梯口。赵卓小声说：“咱俩下去？”小陈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三楼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偶尔的点击声。阳光从南窗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秦砚清盯着屏幕上的图纸，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没办法专心。
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偶尔眨一下。她身上有香水味。她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继续敲。
秦砚清把目光移回屏幕，光标还是停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图纸关掉，打开了一个新文件。然后又关掉。
顾也敲完一行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秦工，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旁边有人？”
秦砚清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揶揄，只是平静地询问。
“还好。”他说。
“你刚才那张图，画了十分钟没动一笔。”
秦砚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钟显示他已经在这张图上停了快二十分钟了。
顾也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自己的邮件。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有一种放松的、不设防的从容。她知道了。她没有说破，也没有回避。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把那个“知道”收在笑容里，不给他压力，也不给自己负担。
秦砚清重新打开那张图纸，把光标移到之前停下的位置。他试着集中注意力，画了一条线，看了看，删了。又画了一条，又删了。
她说“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旁边有人”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他把笔拿起来，在草图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放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神情专注。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
秦砚清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屏幕。他忽然觉得，她在他旁边这件事，也许不是他没办法专心的理由。
也许是他太专心了，专心于她在旁边的这件事上。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初秋的天空很高，云很薄，被风吹着慢慢移动。她还在敲键盘。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风吹进来，带着园区的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顾律师。”他说。
她抬起头。
“谢谢你今天来。”
“不客气。”她说，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赵卓和小陈到点下班。小陈说晚上约了人，赵卓顺道送他。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在楼梯口跟楼上喊了一声“秦工，顾律，我们先走了”。秦砚清从三楼楼梯口探出身，说了句“路上慢点”。顾也抬头朝楼梯方向点了一下，继续看电脑。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铁框玻璃门开合了一次，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顾也走到窗前，开始打电话。南窗是整面落地的玻璃，下午的时候透亮，现在天色暗下来，玻璃变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她拨了一个号码，接通，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均匀。挂了之后又拨了一个。连着几通，每一通都不短。有时候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园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在玻璃上映出两团模糊的光斑。
秦砚清在工作台另一端画图，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的背影映在玻璃窗上，很安静。他不敢多看，怕目光太集中她会感觉到，又低下头。
有一通电话打了很久。她一直在听，没有说话。秦砚清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点，怕太亮晃她的眼睛。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头发，从头发移到她的腰线上那道衣料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