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姓，想了想，“域北的于家？”
“你知道域北？”
“做这行的，历史脉络要清楚。域北的羊毛和科莫的丝绸，在二十世纪初就有贸易往来了。那时候货要从域北运到渡口，再走海运到热那亚，再转铁路到科莫。一趟要走两个月。”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继续一件一百年前就开始的事。”
于诺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恭维，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你比我还了解于家的历史。”他说。
“做研究的嘛，”她笑了笑，“资料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
展位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对于诺说：“不好意思，我得过去一下。于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她转身走了。于诺站在原地，看着那块丝绸，手指还残留着织物温热的触感。
米兰的行程结束后，于诺没有直接飞回域北。
穆金问他是不是要在科莫湖住一晚，他想了想，说好。科莫湖他来过几次，距离米兰不远，每次都住在同一家酒店，老派，安静，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到酒店的时候是傍晚。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说他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朝湖。他接过房卡，转身往电梯走。
“于先生。”
他回头。冯知夏站在大堂的休息区，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只敞开的帆布包。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厚外套，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也住这里？”于诺问。
“每年冬天都来住两周。科莫的档案馆在附近，住这里方便。”她顿了顿，“于先生是来看工坊的？”
“嗯。明天回去。”
她点了点头。电梯到了，于诺走进去，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有按楼层。于诺按了自己的，问她几楼，她说三楼。
电梯上行。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
“于先生一个人出差？”她问。
“嗯。”
“于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些档案资料的照片，发邮件太慢了。”
他拿出手机，扫了她的码。
电梯到了二楼，他走出去，她说了声“晚安”。门关上。
他沿着走廊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去。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湖面，暮色正在沉入水里，远处的山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剪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吃饭。
餐厅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只有一个靠墙的小桌空着。他坐下来，点了一份套餐，要了一杯红酒。酒先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冯知夏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她没有朝他这边看，但是于诺却看到了她。
于诺吃完的时候，她还在吃。他经过她桌边时放慢了脚步。
“冯女士，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沙拉酱。“好。于先生明天一路平安。”
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于诺在餐厅吃早餐的时候，冯知夏也在。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咖啡和半个牛角面包。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没有叫他过去。
于诺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穆金打来的，问他的航班时间，让他注意保暖。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出餐厅。经过冯知夏桌边时，她正在用手机看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篇论文。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于先生，今天走？”
“嗯。下午的飞机。”
“一路平安。”
“谢谢。”
他走出餐厅，上楼收拾行李。
退房的时候，于诺把房卡交给前台，接过行李，走出酒店。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
车子驶上公路，科莫湖在左侧的车窗外慢慢后退。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远处的山从雾里露出一点轮廓，然后又隐进去。
他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科莫湖在窗外彻底消失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明天到家。」
发送。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于诺是在回程飞机上，开始觉得不对的。
不是心动，是警觉。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翡翠河岸那个晚上，那个摘他手表的女人，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边。不主动，不越界，只是恰好在他经过的时候站在那里，恰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他当时没有推开，不是因为不知道她在靠近，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懒得拒绝。然后那块表就没了。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天空。于诺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让穆金查了冯知夏。
穆金的回复很快。资料一页纸，简明扼要：冯知夏，离异，独立学者，与金石言律所没有任何往来，与顾家没有任何交集。穆金在电话里补了一句：“查不到她跟顾律师之间有什么关联。应该不是那边的人。”
于诺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不是顾也安排的。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一个确认。顾也做事的风格不是这样的。她不会派一个人来接近他，她只会推制度，让行业标准的大潮把不相干的人冲走。冯知夏的出现太明显了，太密集了，太像一个不擅长做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做这种事。不是顾也的人，那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想要靠近他的女人。
这个确认让他心里某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他不需要再审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出现的时机。她不是来害他的。她只是想靠近他。
冯知夏吸引他的地方不多，但都踩在他没有防备的位置。
她懂他做的事。那种懂不是临时补课。她做了十年研究，那些知识长在骨头里。她在米兰面料展上说的那些关于十九世纪织法复原的话，是她真正理解的东西。她聊域北羊毛和科莫丝绸的历史贸易路线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只在顾也眼睛里见过，当顾也在白板上画交易结构图的时候。他喜欢那种光。他喜欢被人理解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
他没有想更多。没有想她的嘴唇、她的腰、她大衣里面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那些念头没有出现过。他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做于总，不用做父亲，不用做顾也的什么人。他只是一个坐在科莫湖边的、普通的、有点累的男人。
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越界了。但他没有往下想。
一月中旬，隧道项目，发改委那边约了时间去礼城当面沟通，于诺本可以让穆金或者项目负责人去，但他决定自己去。因为项目需要他出面，也因为顾也在那里。她最近在香港出差，他查过她的日程，知道她这周不在。他可以在礼城等她回来。
他没有提前告诉顾也。他觉得没必要。她在外地，他在礼城，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比提前说更有意思。他这样告诉自己。
抵达礼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小区的名字。
那套房子是他之前买的，在顾也房子旁边楼栋，买的时候是想离她近一点，后来离婚了，房子空着，偶尔来礼城办事会住。家族办公室一直帮他留着钥匙，定期有人打扫。
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了，客厅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气味。他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水蒸气弥漫开来，镜面蒙上一层白雾。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后背、腰线往下淌。他冲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开始起皱。然后关水，擦干，穿上浴袍，走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顾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一次对话，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这两天在礼城。」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消息还没发出去，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也。是冯知夏。
「于先生，我来国内了。礼城纺织工学院邀请我做访问学者，要待几天。如果你方便的话，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聊聊于家织机的部分，有些细节想跟你确认。你哪天有空？」
他想起他们交换联系方式之后，她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在离开科莫的那天早上，给他发了一张日落的照片。他当时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那条消息就那样躺在对话框里，和后来陆续发来的几张照片、几篇论文链接、几次简短的问候一起，慢慢往下沉。但每一次她发来新消息，她都会把它顶上来。
于诺看着那行字。她在礼城。她刚到礼城，就给他发了消息。也许她早就定了行程，也许她只是恰好在这时候发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