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19)

  于诺没唱那天晚上那首。他弹了一段前奏,不长的,然后开口唱了一首短歌。词是域北的方言,在座的人大多听不懂,但旋律沉沉的,像风从草海上慢慢推过来。郑总靠在椅背里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周总端着酒杯没喝,听着。孙行长没动,但眼睛闭上了。

  唱完了,周总问了一句“什么歌”,于诺说“牧人转场时唱的老调子,说的是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营地”。周总点了点头。郑总接了一句“好听,再来一首”。于诺没推,又弹了一首。这首欢快一些,节奏明快,像马蹄踩在硬地上。他的右手指法很熟练,不是花哨的那种,是稳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孙行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顾也。“顾律师会不会唱?”

  顾也摇头。“不会。”

  孙行长说:“于总弹得这么好,你不跟着唱一个?”

  桌上有人跟着起哄,郑总笑着拍了两下桌子。

  顾也端着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真的不会。”

  于诺在旁边接过话,看着顾也。“她唱歌要收费。你们预算不够。”

  桌上笑开了。周总笑得最大声,郑总摇着头说“于总这护法,今天见识了”。

  于诺低头又拨了几下弦,换了一首曲子。这次没有歌词,只是旋律,但调子很熟悉。郑总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准,但情绪在。周总也哼了起来,他的音更准一些。孙行长没哼,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跟上了节奏。顾诚没有参与,他端着茶杯,看着顾也。

  曲子收尾的时候,于诺的手指在弦上停住,余音慢慢散去。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几息。

  周总先站起来。“于总,今晚这顿饭吃得好,听得好。”

  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穹顶酒店的客人们由车送回,一辆接一辆消失在石墙拐弯的地方。周总上车前握着于诺的手,说了一句“隧道的事,上面已经在排了”。郑总对顾也说“交割完了,后续运营的法律支持还要靠你”,顾也点头。孙行长站在车边,对于诺说“你之前提的那个想法,下次带齐了东西来礼城找我”,于诺说“好”。

  顾诚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顾也,说了一句“教材的事,抽空给大哥回个电话”。顾也点头。车门关上,尾灯暗红,拐过石墙消失了。

  于诺和顾也并肩站在门口。夜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夏末初秋干燥的气息。

  “回去吧。”于诺说。

  他们转身,穿过门厅,走上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走廊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于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整条走廊里只剩下壁灯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白顶寺铜铃被风吹动的、极轻极脆的声响。

  第七卷 建筑师

  第一章 冬日访客

  域北的第一场雪来得轻,细密的雪粒打在宗堡的石墙上,沙沙的,像有人用指尖在纸上划。老管家说今年雪来得早。于诺站在东翼书房的窗前,看着内庭那几株沙地柏慢慢被白色覆住。祖父种的,说院子里不能一点绿都没有。现在它们白了,和整个宗堡一起,白成一座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沉默建筑。

  隧道项目在等。

  立项初审过了,可行性研究编制单位定了。地勘队伍的野外作业在开春时就已完成,钻探、取样、物探,在域北到机场那条路上忙了整整一个野外季。现在是室内阶段,报告在编,数据在整理,审批流程在走。穆金每周给他发一份进度简报,厚厚一沓PDF,他看,看完了回复,然后等。项目推进到这一步,不需要他天天守在域北了。该跑的关系跑过了,该喝的酒喝了,该签的字在入冬前签完了。现在是等待期,等审批,等报告,等下一个节点。

  于诺不习惯等。

  他习惯了做事。从接手腾格集团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不停地做:做项目、做决策、做关系、做一切让集团继续运转的事。现在忽然有了一段空出来的时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孩子们在入冬前被送回了新加坡。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说一种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安宁每隔几天发来照片和视频。哥哥对着镜头叫“mama”,对着安宁叫,对着保姆叫,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也叫。弟弟慢一些,只会“dada”,而且不分对象。安宁的孩子才几个月,她还要照看顾也和于诺的这两个宝贝,每天屋子里都是热闹的。

  顾也在礼城。

  北境项目交割后,她没有接新的案子。手头剩的几个项目都是收尾阶段,不需要她天天盯。叶铂豪那边倒是一直在推进,品牌联名的合同、青训营地的落地、家族办公室的架构设计,一条一条在走,但节奏不快,对方不催,她也不急。

  律所她还是每天都去。目前这些事填不满她的时间,每天还是有很多空出来的缝隙。

  于诺最近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短。

  以前还会说“宗堡的雪化了”“白顶寺的钟声今天特别清楚”,现在只剩“在忙”“晚安”“嗯”。顾也看着这些消息,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复。他发“晚安”,她回“晚安”。然后两个人各自放下手机,各自睡觉。她知道他在等。等隧道项目的审批,等下一个节点。她也在等,等什么呢,她不知道。也许等春天。

  那天中午,她收到于诺发来的消息:「下周去欧洲。伦敦、苏黎世、米兰。家办的事。」

  她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好」。他不是第一次去欧洲,以前也去过。她没有多想。

  于诺那边。伦敦的事办完,他飞了一趟苏黎世。

  信托文件签得很快,比预计的早了半个下午。穆金问他要不要在城里转转,他说不用,叫了辆车直接去了火车站。往米兰的火车要开三个多小时,他靠在窗边,看着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从窗外掠过。手机里有顾也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她窗外的江面,灰蓝色的,雾很大。他看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嗯。

  腾格集团的纺织业务在欧洲仍有布局。意大利北部的面料供应商、法国的高级定制工坊,这些合作需要维护。

  米兰面料展是这趟行程的最后一站。

  展会规模很大,占了展览中心的几个馆。他一个人逛,没有带翻译,也没有让主办方派人陪同。供应商的展位他大多认识,进去寒暄几句,看看新面料,喝杯咖啡,就走。

  走到第三个馆的时候,他在一个展位前停下来。那是一家科莫的丝绸工坊,专做高级定制面料,于家和他们合作了快二十年。展位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几块巨幅丝绸从天花板垂下来,灯光从背后打出来,织纹的肌理像水波一样流动。

  展位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交谈。于诺没在意,他走到一侧,伸手摸一块面料的质感。指腹下是细密的、有弹性的凹凸。

  “这块是今年新开发的,用的是十九世纪的织法复原的。”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他偏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展位内侧,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样品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用一枚发夹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影。

  “十九世纪的织法?”于诺问。

  “对。科莫档案馆里存着一批十九世纪的织物样本,其中有一些织法已经失传了。这家工坊复原了其中一种。”她说着,把手里的样品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放大织纹结构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里,经线和纬线的交织方式。现在的机器织不出来这种密度,他们是用的改良过的古董织机。”

  于诺低头看那张照片。他看不出那些专业细节,但他注意到她解释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卖弄,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你是这家工坊的人?”他问。

  “不是。”她笑了一下,“我做独立研究,帮他们整理历史档案。这次展会是顺便来看效果的。”她合上样品册,朝他伸出手,“冯知夏。”

  于诺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凉,握力适中,很快松开。

  “于诺。”

  “于先生。”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她把样品册夹在腋下,从展位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块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丝绸。灯光让织物的纹理变得格外清晰,细密的经纬线像是在呼吸。

  “你们做面料的,还是用眼睛看,”她说,“但其实用手摸更准。温度会告诉你它的呼吸。”

  于诺伸手又摸了一下。指腹下的触感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是有温度的、有弹性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

  “你好像很懂这些。”他说。

  “做了快十年了,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不懂也说不过去。”她顿了顿,“于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投资。也做一些纺织相关的业务。”他指了指展位上的品牌标识,“这家工坊,和于家合作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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