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诺要亲自去。不是不信任穆金,是于诺知道,有些事,他不出面,那些人回去之后没法跟上面交代。他们需要确认,确认于诺本人是认真的,确认这件事值得他们冒风险去推动。一顿酒,喝的不是酒,是一个表态。而表态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他。
穆金转身,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主卧里,于诺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完全平息,他闭着眼睛,等那一阵一阵的恶心过去。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红色了,只剩嘴唇还泛着一点白。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还没有。他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过了很久,心跳才慢下来。
他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这个时间,顾也应该在忙。她去的那个国家比域北晚几个小时,现在大概是那边的傍晚。她可能还在会议室里,对着厚厚一摞法律文件,跟当地的律师逐条核对仲裁条款的措辞。
于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还是那一排分酒器,透明玻璃杯,白酒在灯光下晃着光。他今天去了,喝了,把态度摆在那里了。剩下的,就是等。
远处白顶寺的钟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呼吸变得绵长。最后一缕清醒里,他想的不是酒桌,不是审批流程,不是那条隧道的可行性报告。他想起顾也在北境国的那个项目,想起她说“这里的法律体系比想象中复杂”,想起她在电话那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说“没事,我能搞定”。他想着这些,慢慢沉进睡眠里。
修这条隧道,于诺动用了他在域北积累的全部资源:自己的脸面、穆金的人脉、腾格集团的信誉,以及他在酒桌上喝下去的每一杯酒。
他不是为了让自己出门更方便,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一个有能力推动事情的人,最大的价值不是守住自己的边界,而是把边界往更远的地方推一推。修的是路,通的却是域北人的平安。那些不必再在泥石流面前提心吊胆的牧民、学生、老人、每一个在路上的人,才是这条隧道真正的受益者。
于诺付出的所有,不过是在兑现一个朴素的道理:能者多劳,劳有所值。
也许顾也也是这样的人。从她设计诺德信托的那天起,她就在用自己的专业为一片土地、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搭建一座看不见的桥。她并不比谁更聪明,但她相信,有些价值值得被翻译成法律的语言,有些守护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做。
她和于诺,一个用条款,一个用酒桌,做的事是一样的。
第三章 圣诞节
隧道项目的前期工作到了年末反而更忙,可行性研究编制单位刚定,地勘队伍要等开春才能进场,但立项申请的材料已经堆了半人高。这几个月于诺不知道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北境国项目的法律尽调收尾了,交易文本进入了最后几轮谈判。
圣诞节。
域北的国道被雪墙夹着。清雪车把路面推干净了,雪堆在两侧,半人高,切面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天蓝得发脆,连云都没有一朵。阳光从东南方向漫过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顾也站在路边的雪墙旁边。单向管制,对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她的车排在队伍后面,司机关了引擎,说等一刻钟。她推门下车。貂皮大衣裹着她,深棕色的毛在雪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下摆扫在雪面上,走一步就在新雪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
她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阳光正从山的背后切过来,把山脊线镀成一道细细的金边,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扬起一小片碎金似的雪雾,在蓝天下慢慢飘散。她按下快门,没有看拍得怎样,把手机揣回口袋。
今天圣诞节。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圣诞树。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的那棵,又高又瘦,像一根插进广场的针。她有一年转机经过伦敦,半夜落地,从希思罗坐车进城,路过广场时看见它站在冬雨里,挂着白色的灯,湿漉漉的。
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那棵,巨大,璀璨,被无数人围着拍照。她在纽约住了那么多年,每年都看见,每年都觉得它太亮了。
礼城国贸商城门口的那棵,银色和蓝色的装饰球,在冬日的雾霾里显得灰扑扑的,她开车经过,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它一眼。
新加坡滨海湾的那棵,用乐高积木搭的,花花绿绿,游客排队合影。那年她飞新加坡过圣诞,从金沙出来远远看见了它,没有走过去。
迪拜阿联酋购物中心的那棵,金色的,夸张得像一座塔。她路过的时候想,这不是圣诞树。
她最喜欢的是域北穹顶酒店大堂里的那棵。不大,普通的装饰,银色和红色的球,顶上是一颗金色的星星。没有伦敦那棵高,没有纽约那棵亮,没有礼城那棵孤独,没有新加坡那棵花哨,没有迪拜那棵夸张。它就是一棵普通的圣诞树,站在大堂中央,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她身上,貂皮大衣的毛领贴着耳廓,温热的。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刺目,风从那边吹过来,不大,但冷,卷起路面上薄薄的一层雪末,打在大衣下摆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顾律师。”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很清晰。
她认得那个声音。她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停住了。她转过身。
于诺站在她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靴子陷在雪里,鞋面上沾了一层雪末。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颧骨那一块的颜色最深,鼻尖也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圣诞快乐。”她说。
声音很轻。嘴唇有点发干,声音出来的时候就散了。
于诺看着她。眼角先动,细纹在那里聚拢,然后笑意漫过颧骨,漫过鼻梁,漫过嘴唇,整张脸都活了。
“圣诞快乐。”他说。
声音从围巾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白雾从唇间呼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刺目。
交警吹了一声哨子。顾也身后的车动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关门之前,她从车窗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她关上车门。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拐进车道。顾也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靠在座椅里,把大衣领口拢了拢,闭上眼睛。貂皮大衣的毛领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
她听见自己说过的“圣诞快乐”还在耳朵里,和他的声音叠在一起。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里。但它落下来了,在那里,不会化。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点,被雪墙吞没。
顾也转回头,靠在座椅里。貂皮大衣的毛领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她闭上眼睛,想起他刚才站在雪地里的样子,脸被冻得发红,眼睛却很亮。她说圣诞快乐的时候,他的笑意从眼角开始,慢慢铺满了整张脸。那个笑容她见过很多次,但在雪地里好像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车子在国道上行驶,两侧的雪墙不断地往后掠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亮晃晃的。
于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雪墙的拐弯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她的貂皮大衣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弯弯的,像她偶尔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于诺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司机发动引擎,往域北的方向开。
于诺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雪墙在两侧掠过,切割出笔直的线条。他没有说话。
那条路被他们甩在身后,一个往官城,一个往域北,方向不同,但走的同一条路。
交警的哨子声寂静了。清雪车在更远的地方作业,马达声远远地传过来,嗡嗡的,像这片雪原上唯一的心跳。阳光从东南方向漫过来,把整条国道照得通亮,雪墙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道一道的,像琴键。
她的车和他的车,在各自的车道上,越开越远。路还是那条路,往前开能到官城,往后开能回域北。中间这一段,是两个人同时踩过雪的地方。
第四章 项链
顾也的车驶入官城地界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于诺的消息。
「咱们俩几个月没见面了?」
顾也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从泥石流到现在,从秋天到年末,具体多少天她没算过。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打出第一个字,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