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了十几匹才定的。”于诺说。
周总笑了一下。“那你这几天没少往这儿跑。”
“好马值得多跑几趟。”
三个人沿着跑道慢跑了两圈,速度一直没有提起来。周总和陈总都不是第一次骑马的人,控马的姿态看得出有底子,但动作里有些多余的细节,于诺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控着自己的马走在最前面,把节奏带住,不快不慢。这种速度不需要技术,需要的是对马的理解。什么时候让马放松,什么时候让它集中注意力,不是靠缰绳,是靠骑手自己的身体。
跑完两圈,三个人在跑道内侧的沙地边勒住马。
“听说于总还准备了骑射?”陈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备了几支箭。”于诺说,“周总、陈总赏脸的话,我献个丑。”
周总笑了一声,没说话。陈总把马往旁边带了两步,让出位置。
于诺控着马退到三十米开外。穆金站在靶位旁边,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举起来,等了一下,然后落下。
马开始加速。于诺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起伏,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箭,扣弦。马跑到第三个靶位的时候他松了第一箭,弓弦响,沙包被打得一荡,箭钉在后面的木桩上。他没有停,第二支箭在第四个靶位之前出手,沙包被箭穿过去,皮绳断了,沙包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第三支箭在第五个靶位,马速已经提到最高,于诺拉弓的动作比前两箭更快,弓弦响的时候马的前蹄刚刚落地,箭从晃动的沙包正中穿过,稳稳钉在木桩上。
三支箭,三个靶,没有一个落空。
周总看完,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总。陈总也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短的笑,收得很快,没有停留。
于诺控着马慢跑回来,把弓收起来,挂在马鞍侧面。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有。
“小时候在域北练过几年。”他说。
“练过几年就能骑成这样?”周总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域北的孩子,五六岁就被放上马背了。练到十几岁,射不中靶心不许下马。”于诺笑了笑,“我是被训出来的。”
周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之前深了一些。
三个人在跑道里又走了一圈,这一次速度更慢,马匹几乎是在散步。周总问了于诺几句关于域北草场的事,于诺一一回答,说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多,草长得高,冬天转场的路好走一些。陈总问了马匹过冬的事,于诺说宗堡有自己的草料储备,够一百多匹马吃四个月。
“一百多匹?”陈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域北马场养的。有些是纯血马,有些是本地的混血。”
陈总没再问了。他看了一眼于诺挂在马鞍侧面的那把角弓,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走完最后一圈,三人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场的服务人员。周总摘下头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他看着不远处的靶位,那几根木桩上钉着的箭还在,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于总,”他说,“你这个人,是不太爱说话的。”
于诺没有说话,看着他。
“但你把事做得很明白。”周总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了三下。然后他转身,往会所走。陈总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于诺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于诺站在原地。
穆金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马鞭。
“会所那边准备了午餐。”穆金说,“要不要请周总、陈总留步?”
“不用。”于诺说。
穆金看了他一眼。于诺的目光落在周总和陈总上车的地方,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正在缓缓驶出马场大门。
“他们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于诺说,“他们来过了,就够了。”
穆金没再说什么,把马鞭收好,转身往车那边走。
停车场安静下来。于诺站在会所门口,手里拿着那瓶从头到尾没拧开过的水,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马场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
一辆烟灰色的保时捷从马场大门驶进来。没有打双闪,没有鸣笛,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到会所门口,停在于诺面前。
车窗降下来。
顾也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她没有下车,只是偏过头看着他。
“上车。”她说。
于诺把水瓶放在门口的桌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顾也挂挡,车子驶出马场大门。
第二章 劳有所值
酒局设在域北。
从礼城回来之后,于诺在宗堡待了几天。穆金说,那几个具体办事的人,他之前在饭局上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深交,但这个面子他出面去给,也能办。于诺听完,说了一句“我正好在域北,见见”。穆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菜馆在穹顶酒店后面的巷子里,不对外,是腾格集团接待用的私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屋里一张圆桌,坐六个人刚好。穆金先去接的人,于诺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四个人,都是具体经手审批环节的,职级不高,但每一份文件都要从他们手里过。穆金介绍的时候没报职务,只说“这位是某主任”“这位是某哥”,于诺一一握手,叫得自然,分寸刚好。
酒是穆金提前备好的,白酒,域北当地产的,度数高,入口烈。分酒器一排五个,每个倒了三两,一字排开,透明的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光。
第一轮是穆金起的。他端着分酒器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干了。几个人跟着干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都倒扣了一下,表示滴酒不剩。穆金能喝,这是他多年攒下的本事之一。于诺看着他把第一轮走完,没有动。
第二轮是于诺亲自来的。他端着分酒器站起来,沿着圆桌走了一圈,从左边第一位开始,一个一个碰。每碰一个就说一句“麻烦您”,字数不多,语气诚恳。被碰的人有的点头,有的端杯碰一下他的杯沿,高度都比他低一点。于诺也把自己的杯沿放低,再碰一下。这套动作他做得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酒过三巡,于诺的脸已经红了。他属于一沾酒就上脸的人,额头和颧骨最先红起来,耳廓的颜色最深。在座的人看见了他的脸色,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他的眼神是清的,说话也清楚,和刚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区别。
第三轮喝到一半,侧边第二个人端起自己的分酒器,主动碰了于诺的杯子。他说,于总,你的事我听说了,能帮的一定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敷衍。于诺端着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干了。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脸又红了一层。
旁边有人接话,说于总之前在域北做的那个信托项目,上面点名表扬过。于诺笑了笑,说那是团队做得好。他没再说别的。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说就是画蛇添足。这几个人今天来,不是来听汇报的。他们是来确认,确认于诺这个人值不值得帮,确认他是不是那个“懂事”的人。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穆金把人送到菜馆门口,车已经等着了。于诺站在台阶上,和每个人握手,看着他们上车,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穆金走回来的时候,于诺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
“走吧。”于诺说。
车子从穹顶酒店往宗堡开。于诺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脸上的红还没退。穆金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于诺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喝多了的那种粗重。但穆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
车停稳。于诺推开车门,走进主楼。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他穿过门厅,沿着走廊往主卧的方向走。穆金跟在后面,没有跟太近。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于诺忽然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侧边的洗手间,推门进去了。穆金站在走廊里,听见了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水声停了。于诺推门出来,脸色白了一层,眼眶周围的红色反而更深了,像被人用手按过。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片,头发也沾了水,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看了穆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穆金跟在他身后,这次跟得近了一些。他看见于诺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颤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连于诺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于诺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穆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于诺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谢谢”,想起他端起分酒器时手指稳稳地捏着杯身,想起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杯沿放低又放低。穆金在域北这么多年,帮于家处理过无数人情往来,他知道这种局应该怎么喝,也知道谁去喝最合适。他本来可以自己去,把那些人陪好,把事情办妥,然后回来跟于诺说一句“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