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律所常住域北的一位同事,姓刘,本地人,在金石言域北联络处工作了五年。电话接通,顾也没有寒暄,直接问:“域北到机场那条路,山体滑坡的那个位置,以前出过事吗?”老刘说去年夏天有过一次小的,没有今天这么严重,再往前听说也滑过,但都是小规模的。“那为什么没修隧道?”顾也问。老刘想了想,说了几点:一是地质条件复杂,勘探成本高;二是域北的资金虽然充裕,但这类基建项目需要报批,流程长;三是那条路平时车流量不大,政府可能觉得优先级没那么高。顾也记下了,又问了几处细节,然后道谢挂了电话。
她又翻了诺德信托时期的资料。那些文件存在她的云盘里,分类清晰,标签完整。她找到关于域北基建规划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遍。域北不缺钱,这一点她在做诺德信托的时候就清楚。腾格集团每年缴纳的税款、于家家族办公室在当地的投资,加上中央政府的转移支付,域北的财政状况比国内很多城市都好。但财政充裕和“把钱花在哪”是两回事。隧道工程不是修条路那么简单,涉及勘探、设计、施工、环评,牵涉的部门多,协调成本高。而那条路,正如老刘所说,平时车流量不大。政府可能觉得,不值得。
顾也合上电脑,铺开一张新的空白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方案。不是正式的可行性报告,是一份建议书,写给于诺的。她想了一夜。方案的核心不是“修一条隧道”,是“为什么是现在修”。
她从三个角度论证:第一,安全。今天的事不是偶然,随着气候变暖,域北的极端降雨会越来越多,山体滑坡的风险只会增加。那条路是连接宗堡和机场的唯一干道,也是域北对外的重要通道,不能长期依赖“运气”。第二,经济。诺德信托之后,域北的生态文化旅游正在起势,游客量逐年上升。现有的公路在旺季已经接近饱和,隧道不仅能解决安全问题,还能提升通行效率。第三,战略。北境国的项目如果落地,域北将成为项目方进入矿区的前沿基地。人员和设备的运输需求会增加,现有的交通基础设施需要提前布局。她把这三点写清楚了,然后给出建议:由腾格集团牵头,联合域北政府共同立项。资金方面,可以采用PPP模式,也可以由于家家族办公室先期垫付勘探费用,待项目批复后再纳入财政预算。
顾也写完方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面前那叠写满字的纸从桌这头铺到那头。窗外,域北的晨光从雪山那边漫过来,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淡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
于诺发来的视频。她点开,画面里是新加坡的婴儿房。哥哥坐在安宁怀里,护士正在准备针剂。弟弟被保姆抱着,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第一针扎下去,哥哥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弟弟在旁边看着,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还没轮到他就开始嚎。于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低,带笑。“还没打呢。”安宁也笑,说“他看到哥哥哭,以为自己也要哭了”。顾也看着那段视频,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那叠方案。修隧道的方案,她写了一整夜。现在的问题是:给谁?
两个选择。
给于诺,他效率高,但顾也怕他觉得越界。给相关部门,程序对,但可能会被搁置,因为优先级不够。她犹豫了很久。
后来她不想了。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腿软的那一刻。开车冲到泥石流前面,腿软得差点站不住,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还在不在。那份方案不是律师写的。是那个吓得腿软的人写的。那个人只想把方案给一个人看。
顾也拿起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和日期。然后装进文件袋,封面写下:于诺亲启。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起身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域北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第六卷 光链与画中人
第一章 骑射
顾也把文件袋给了穆金。
什么也没说。穆金接过,看了一眼封面——于诺亲启。顾也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不紧不慢。
穆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于诺。「顾律师让我转交的。」
几秒后,于诺回复:「你看过里面吗?是什么?」
穆金:「没有。我帮你打开?万一是隐私呢?」
于诺:「你别动那个袋子。放我书房。」
穆金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文件袋放进车里,开车回了宗堡。书房门没锁,他把文件袋放在书桌正中间,拍了照,发给于诺。于诺没再回复。
于诺从新加坡回来的那天,是穆金去接的。车驶出机场通道,并入公路。穆金握着方向盘,开出几分钟,开口了。
“说起那天的泥石流,后来顾律师来现场了。”
于诺靠在副驾座椅里,看着窗外。“她去哪儿?要走那条路?”
“不是去什么地方。是专门过去看看。”穆金顿了顿。“你知道吗?”
于诺转过头看着他。穆金没看他,目视前方。
“她看见我的时候,没看见你。”
沉默了几秒。于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呢?”
“她腿软了一下。”穆金的声音不高。“可能是以为你在泥石流下面。反正当时她的状况我没有多问,但她当时肯定是害怕的。”
于诺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枯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今天在酒店吗?”于诺问。
“不在。去官城了。早晨出发,现在肯定已经到了。”
“我们也去。”
穆金看了他一眼。于诺没有解释。
“先回家,取上那个文件袋。”于诺说。“再去官城。”
穆金笑了笑。没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换挡,加速。车子驶入域北的腹地。
官城比域北暖和得多。于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铺在宽阔的马路上,两侧的行道树还是绿的,和域北的枯黄完全是两个季节。
于诺靠在座椅里,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在忙?”
他按下发送。先问问她现在方不方便回消息。
等了几秒,手机震了。
“有点。”
于诺看着这个“有点”,判断了一下。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晚饭方便一起吗?”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顾也的消息才跳出来。
“可能不方便。我在官城,不在域北。”
于诺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再打字,直接按住了说话键。
“我过来了,在官城。”
松开。语音条嗖地发了出去。
另一端,顾也正站在马术俱乐部的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腰和大腿都在抗议。手机震动,她低头,看见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旅途的微哑。“我过来了,在官城。”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为什么来,没有问她在官城做什么。
顾也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她盯着那条语音。
于诺从新加坡回来,肯定要先回穹顶酒店。酒店那边知道她的行程,酒店的经理,那些人都是他的耳目,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在域北这片土地上,她走到哪里,他都能知道。不是监视,是这片土地就是这样运转的。
顾也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低头打字,删了一次,又重新打。
“官城马术俱乐部。来接我。”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日。今天下午被架到马背上颠了几个小时,腰和大腿内侧都在疼,她正发愁怎么回酒店。
他来得正是时候。
官城的暮色开始沉下来。
于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官城马术俱乐部。来接我。”
他看了两秒,“谈业务,还是,又去拆迁了?”
然后他对司机说:“不去酒店了。西郊,官城国际马术俱乐部。”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调头。
于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去过那个俱乐部。几年前打过马球,场地不算顶级,但在官城算是最好的。
而他发出去的消息,一直没有收到顾也的回复。
车子在四十分钟后驶入俱乐部的停车场。于诺推门下车,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会所门口的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台阶上。
他大步走向正门。
门童认出了他,微微欠身:“于先生,好久不见。”
“嗯。”于诺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今天有客人包场?”
“是,下午来了一个礼城的商务团,在室内场活动,刚散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