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就收养嘉年哥了吗?”
“没有,”方爸爸说,“当时我们不知道他的情况,打听出他是哪家的孩子后,就想着上门去道谢。”
妻子情况稳定出院后,他们拎着礼品和给孩子的玩具上门,却在那里见证到了孩子被虐待的事实。
穿着大到不合身的衣服,手臂和大腿全是打出来的淤痕,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却没有他的份,只能像狗一样吃剩饭,瘦弱的身材一看就是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的后果。
“那些人其实是他的姑姑和姑父,也不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狠心对待一个孩子。”
虽然已经是过去二十年的往事,但薛女士至今想起来还是心疼得想哭。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街上碰见他吗?因为他被锁在外面了。夫妻两个要在外面做事,不想让他待在家里吹风扇浪费电,又说他会偷拿家里的东西吃,所以把屋门锁着,把他赶去马路上。三伏天的高温,大人都会热中暑,更别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了,他被热得只能缩在巴掌大的屋檐阴凉处待着……”
随着薛女士的述说,虞听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说自己不是温柔善良的人,可是哪里不温柔了?明明就是很温柔的人。
***
去医院配型那天,全家人都陪同方嘉年一起前往,就连虞爸虞妈都来了
大家最终支持了他做的这个决定,只是虞听有一个条件。
“阿姨道歉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要诚心诚意为你做过的事忏悔。”
女人看了看病房里的众人,终究是拉不下面子,有些犹豫。
虞听说:“如果不道歉,我们就不做配型了。”
女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可以反悔?”
她转过头:“小年,你说句话……”
“问他没用,”虞听打断她,“他的身体是我的,做不做我说了算。”
方嘉年竟然也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头:“对,她说了算。”
虞听皱眉看向女人:“道个歉有什么难的?阿姨难道觉得自己抛弃孩子还做对了吗?我叫你一声阿姨只是出于我的教养,并不是尊重你的身份,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不要把别人的善良和德行当成理所当然,哥哥并不亏欠你什么,反而是你欠当年的他一个道歉。”
女人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就连她的丈夫都看不下去了,训斥道:“道歉就道歉,你还在磨蹭什么,为了儿子,什么不能做……”
“对……对不起……”她终于哭着把话说了出来,“当年丢下了你……对不起……”
为了救生病的儿子,她对另一个儿子说出了迟到二十年的道歉。
虞听看向方嘉年,面对生母痛哭流涕的道歉,他的眼中始终只有平静。
他并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被丢弃的事实,不在意幼时遭遇的苦难。
尽管这个道歉不是那么真诚,尽管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但虞听还是想让他听,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如果有时空穿梭机,她想回到二十年前,对那个被抛弃了只能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母亲远去背影的小男孩说,对那个盛夏时分被赶出家门,只能躲在屋檐阴影下的小男孩说:
他们丢了你,但是没关系,我捡到了你。
最后结果显示配型失败。
不止是HLA基因配型不匹配的问题,而是淋巴细胞毒性测验结果显示呈阳性,这代表着患者体内存在针对新肾脏的抗体,就算方嘉年勉强将肾脏移植给他,他的身体也不会认可这个新肾脏,免疫系统发起疯狂攻击,引发急性排异反应。
结果出来,方家和虞家两家人欢天喜地,拥抱相庆。
女人和她的丈夫脸色灰白,瘫坐在地。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薛女士高兴得很,冲方嘉年和虞听说:“儿子,一起去吃饭啊,听听的爸妈也去。妈妈订了饭店,咱们喝点儿庆祝一下,去去晦气。”
方嘉年没有答应下来,而是紧紧握着虞听的手,低头问她:“想去吗?”
虞听与他十指相扣,心跳到嗓子眼,不答反问:“哥哥想去吗?”
方嘉年:“我不想去,我想和你回家。”
虞听:“我也不想去。”
于是方嘉年抬起头,对薛女士道:“妈,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喝得尽兴。”
“哎,”薛女士被他这一声“妈”叫舒坦了,又看向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心里明白了几分,“行,你们玩儿你们的去。”
方嘉年低头看向虞听:“走吧?”
虞听重重点头:“走吧!”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医院。
离开前,虞听看了眼那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嚎着“小正啊,我们小正怎么办”的女人,心中生出一阵不忍,但也仅限于此了。
人生来不易,世间多的是苦海中挣扎的人,今日这番结果,焉知不是二十年前她抛弃亲生孩子,命运施予给她的报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虞听突然叹了口气:“哥哥,我有件事想要坦白。”
方嘉年脚步一顿。
是什么?
难道是想说之前都是哄他的?她最终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他?
心头浮现一连串不好的猜想,却没料到虞听说:“其实前几天,我和薛阿姨去寺庙里了。”
方嘉年:“……什么?”
虞听叹气:“不仅拜了佛,还去了教堂。昨天还和岁岁去塔罗牌占卜屋了。”
方嘉年:“…………”
“我祈祷配型千万不要成功,结果就真的配失败了。虽然挺开心的,但这样算不算害死了人啊?老天爷会不会报应我,罚我和哥哥下辈子不能在一起?”虞听忧心忡忡。
这辈子都没过完,竟然已经担心起下辈子的事了……
方嘉年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虞听的脑回路。
他摸了摸这盛产各种稀奇古怪想法的小巧脑袋,安慰她说:“不算,一次配型失败死不了人,他还年轻,透析治疗也可以再坚持几年,迟早会有合适肾源的。”
生母之所以缠上他,不过是亲属肾源可以更快安排做手术,术后排异风险也更低罢了。
“真的?”听说自己的祈祷不会害死人,虞听很开心,“那就祝他早日找到自己的肾吧,哥哥的肾是我的。”
方嘉年笑了:“不过为什么拜那么多?”
拜了佛又去拜基督,真的不怕这几个神怪罪吗?
虞听却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我怕拜一个不够嘛,就多拜几个,总有一个听见我的心愿的……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方嘉年摇摇头,他只是想快点把这个替他到处求神拜佛的人带回家去,然后脱下她的衣服,像每一个忠诚的信徒那样,跪下虔诚地亲吻她的脚背。
进入六月,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了,卧室里开了空调。
冷气顺着光裸的小腿爬上来,引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寒意。虞听下意识地去寻找那堵温热胸膛,手却摸了个空。
她吓得瞬间睁开了眼睛。
身侧空无一人,茫然地环顾室内一圈,最后在阳台上发现了踪迹。
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夜风从外面吹拂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
方嘉年站在阳台上,银色月光流泻了满身,白色烟雾萦绕在身旁。
就像那一年,她躲在楼栋后面,看见他在偷偷抽烟,侧影安静而孤独。
虞听赤足下了床,身上套了一件他的衬衫,下摆盖住大腿。
“今晚月色很美吧?”
腰上一紧,一双手臂如柔韧的水草一般缠了上来。
方嘉年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顺着她的话,抬头去看天际的月亮。
今天不是十五,月亮不是很圆,是一轮上弦月。
“很美。”他说。
其实他看不出美还是不美,他对事物没有美丑之类的概念,这么回答只是因为知道虞听想听什么。
“既然很美,下次就叫我一起看嘛,”虞听从背后绕到他的怀里,仰起脸笑问,“为什么每次都一个人醒来?叫醒我不可以吗?”
“怎么?”方嘉年垂眸看着她,“怕我跳下去吗?”
“……”
笑着的脸慢慢地僵硬了。
方嘉年早就发现了,从医院出院那天起,全家人都对他表现得很紧张,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但虞听的程度是最夸张的。她看他看得很紧,除去上洗手间,去哪里都要跟着,但凡看见他站在窗前,神情就非常不安。
大概是江诗逸跟她说了些什么吧,这并不难猜。
“别担心,我不会往下跳的。”方嘉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虞听将额头抵在他胸前,想了想,突然闷闷地问:“哥哥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方嘉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