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睡得正熟的方嘉年眉心浅皱,睫毛颤动,有要醒来的架势,虞听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跳下床,连鞋也没穿,冲去门边一把拉开房门,然后轻轻关上,转身冲女人道:“吵什么吵?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不懂吗?”
这是她第二次见方嘉年的生母。
不知是年纪轻,还是保养得好,女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非常美丽,眉眼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方嘉年的影子。
但虞听一想起她做的事就心生厌恶。
在方嘉年小的时候抛弃他,等到他长大了,又为了小儿子的身体健康用亲情绑架逼他捐肾,甚至在他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时前来打扰,稍微懂点道理的人都会感念薛女士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她却不仅不感激,反而还嘲讽薛女士不是亲妈。
虞听从小就过得很顺,没有什么讨厌的人,然而面对这个与方嘉年存在血缘关系的女人,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厌烦,甚至忘却了在长辈面前保持一贯的礼貌。
“抛弃孩子的人也能叫做妈妈吗?别侮辱妈妈这个词了,要不是法律有追诉时效,现在都能告你一个遗弃儿童罪。血缘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样管生不管养的人,没有资格在薛阿姨面前叫嚣。”
女人在一时被她镇住后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谁啊?”
虞听:“我是嘉年哥的女朋友,他的爱人,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随你怎么说,总之比你这个人重要多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薛女士:“不用跟她吵,叫保安过来将她赶走就是。”
兴许是态度一强硬起来,女人也不想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
虞听安慰双眼气红的薛女士:“阿姨,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是,你才是嘉年哥的妈妈。”
薛女士哎了一声,笑着道:“谢谢你,听听。带的汤都弄洒了,我收拾一下,重新去给你们买一份。”
虞听也看到满地的狼藉了,说:“我帮您。”
薛女士:“不用了,你快进去看看嘉年吧,不知道他被吵醒了没。”
虞听推门进去,果然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沉默地坐着。
心里一时难受得不行,虞听快步走过去,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光看他毫无困意的清爽面容,就知道醒来有一会儿了,方才门外的争吵也一定全听见了。
可还是想替他捂住,不想让那些污言秽语进入他的耳朵里。
垂下眼睛的那一刻,视线相遇了。
虞听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听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心疼。
看来她是真的完了。
第45章 大结局11
女人只是暂时的退却,很快又卷土重来,这次居然还带了她的丈夫作为帮手。
夫妇俩每天锲而不舍地来病房门口转悠,目的当然是谈活体肾移植的事。有一次甚至趁其他人都不在冲进了病房,在病床前给方嘉年下跪磕头,求他捐肾救他们的儿子。
方家人不堪其扰,最后干脆办理了出院,带方嘉年回家疗养。
谁知这两口子神通广大,竟连他们的住址也摸清了,天天跑来公寓门口闹,又是跪地哭求,又是拉横幅引人围观,被物业赶走好几次,最后干脆在大马路上驻扎了,一见到方家人就上来纠缠,弄得大家连门也不能出。
面对这种胡搅蛮缠的人,方家父母十分愤怒,咨询过律师后,才知道这件事是伦理问题,对方并不触犯法律,哪怕报警也拿他们没办法。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做好了与这对夫妇抗衡的准备,如有必要,全家移民都可以。
在大家齐心协力保护方嘉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自己答应了下来。
“为什么?”虞听站在窗边,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给一个都不认识的人捐肾?”
“不是捐,”方嘉年纠正,“只是答应去配型。”
“这有什么区别?难道配型成功了,他们还能让你不捐吗?那一家人哪怕将哥哥绑上手术台,也要将你的肾挖走的!”
“不会的,”方嘉年试图和她讲道理,“不经过供者本人同意,医生是无权做移植手术的。”
可虞听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道理,她气得跺脚:“所以说哥哥为什么要捐啊?又不是别的地方,是肾脏!这个器官对男人来说不是很重要吗?哥哥不是对性上瘾吗?那么喜欢做.爱的人,以后都不和我做了?”
方嘉年没想到她在乎的竟是这个,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即使只有一个肾,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虞听气哭了:“不行!我不同意!我说过了!哥哥是我的,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睫毛、你的手指尖,哪怕身体里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我的!想借我的东西,问过我了吗?再这样下去我要讨厌哥哥了!”
方嘉年笑了,将哭着闹脾气的她抱进怀里:“不是说我怎么样都喜欢吗?”
虞听扭头:“我不喜欢只有一个肾脏的人!”
“也有可能配不上的,别担心。”他擦干她脸上的泪水,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我只是想成为你眼中善良的人。”
因为听听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微笑着补充。
虞听“啪”地拍开他的手,哭着道:“我现在不喜欢你的善良了,我希望哥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顾着自己就好了,不要管别人死活。”
在全家人中,虞听反而是最容易安抚的,最不能接受这个决定的人,其实是薛女士。
她站在房中,眼睛都哭肿了,却依然不敢大声质问儿子,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她想或许是有的。
收养方嘉年时,她还是个没做过妈妈的人,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肯定会有生疏;将他带回家的几个月后,她又分娩产女,因为要照顾刚出生的女儿,精神不济,也一定会有忽略这个孩子的时候。
薛女士在自己的记忆里追本溯源,将二十年的往事一件一件地摊开来看,她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伤害过这个孩子的地方,不然他为什么始终融入不了这个家里,为什么他从没有喊过她一次妈妈?为什么一直都对他们表现得客气又疏离?
她是个不愿意怪罪孩子们的母亲,便只能责怪自己。
“如果妈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即使生妈妈的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你现在年轻,可能不觉得,可是少一个肾脏对你以后的生活质量影响很大,妈妈不希望你生病……”
薛女士越说越哽咽,眼泪掉了下来,正要仓促地用手背去擦,面前却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您没有做错的地方,我只是想与那些人彻底脱离关系,然后专心做你们的儿子。”
方嘉年将手帕塞进她手里,顿了顿:“妈。”
薛女士:“……”
片刻后,在门外偷听的虞听、方嘉岁、方爸爸三人都听见了薛女士的哭泣声。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薛女士双目红肿地从房间里出来。
方爸爸连忙扶着她去客厅沙发坐下,又打发女儿去倒杯水来。
喝下一口温水,稍微平静下来的薛女士才对着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说道:“他……他叫我……妈妈了……”
方爸爸:“啊?”
虞听:“啊!”
方嘉岁:“啊……”
“他……他第一次叫我妈妈,”薛女士又激动地掩面哭了起来,“第一眼见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和他有缘。老方,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陪你回乡祭祖,结果碰上了抢劫犯……”
“怎么会不记得呢?”方爸爸回忆起当年的事,也很是唏嘘,“那时你肚子里还怀着岁岁呢,是嘉年救了你……”
这件事太久远,就连方嘉岁也没听说过,于是方爸爸对着她和虞听说了起来。
那年他带着妻子回乡祭祖,因为在家乡多少算个杰出人物,所以回去了就有很多应酬往来。妻子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被他留在酒店休息。
偏偏那天中午,吃过午饭的薛女士嘴馋了起来,想吃老家的一种特色糕点。肚子里的馋虫不讲道理,压根等不到丈夫回来买给她,所以她决定自己出门去买,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抢劫。
那时正好是社会治安动荡的年代,像她这种出门在外的独身女性很容易被盯上,抢劫犯看她带着皮包,又是个孕妇,骑摩托经过时一把就将包抢走了,追也追不上。
包里没几个钱,倒也不重要,问题是薛女士当时怀胎六月,被摩托车吓得摔在了路边,霎时间肚子剧痛,冷汗都疼出来了。
正是炽热的夏天,大中午的,人们都躲在家里贪凉午休,街上空荡无人,她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在屋檐下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
那就是后来的方嘉年。
“要不是你哥及时喊来大人,将妈妈送去医院,说不定就没有你了。”薛女士摸摸女儿方嘉岁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