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大衣、解放鞋和塑料袋,总共花费198元。
他谢过老板,拄着竹杖到酒店后头看了看,因为冻雨和大雪的覆盖,小路的面目模糊不清,与两旁的水沟已没有明确的界限。他很可能因为辨别路面还是水沟而耽误更多的时间。稍有不慎还会跌进沟里,自己能够爬出来算他运气好,爬不出来——这种天气,他怀疑会有第二个人会从小路经过。
最后他选择跟着手机导航,绕高速下的大路而行。
耿越又打来电话,“我看了天气预报,南州市是冻雨的重灾区黑得不能再黑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再有四个,最多五个小时,就能见到渺渺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给我弄一台直升机过来?”
“你不是认真的吧?”
“当然是开玩笑,路况很糟糕,车子走不了,我正在步行。”
“希望你尽量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这样渺渺见到你时,恻隐之心也会多一些。”
“我会很真诚地跟她道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她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对吗?”
“拜托,康诺,收起你在谈判桌上的那一套。那样对待一个女人,你就是百分之百的错。”
“这是你现在的家庭地位?”
“这是我的血泪忠告。有事情记得找我。”
他第一次见到蔺渺渺,是在耿越的办公室。
彼时她还是耿越的秘书。
她顶着一头绵羊毛似的卷发旋风一样刮进耿越的办公室,身上的衣服花哨得叫人惨不忍睹,尤其是腿上那一双火列鸟配色的袜子。
“耿总,我刚刚给您发了封邮件,十分紧急,麻烦您看一下。”她将耿越的电脑推到他跟前。
她根本没注意到康诺也在办公室里。
耿越扫了两眼邮件,将电脑推开,“好,我一会儿看。”
“以我对您的了解,”她看一下手腕上玫瑰花形状的手表,“最快您大概会在半个小时以后看完,这半个小时,我算算……公司大概会有五百万现金和一个长项投资的损失。保守估计。”
“耿越,你先忙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谈。”听说公司要亏钱,他先坐不住了。
蔺秘书看向他的方向,呆愣了一秒,水滴状的珍珠耳环闪耀着夸张的光芒,“多谢您,康总,”然后,她勾身伏向耿越的桌面,声音比刚刚低了八度,语速也慢了下来,“耿总您看,这是您今天的日程,太多了,xx公司的业务往来只有七位数,不值得花这么多的时间,让刘经理去应付就好了。还有这是aa公司新上任的总监,无论如何,您应该把午餐时间留出来给他,据说他现在是aa总部的红人,很得总裁赏识……还有,员工考核这一项……”
他看得出,她平常肯定不这样,她在顾及耿越的面子——耿越是技术天才,管理才能却只有零分。
“那就把跟aa公司的会面改到明天中午,下午的公司例会取消,你叫研发部的刘方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找我。记住,不要事先跟他透露任何消息。”
“这样一来,时间就能排开了。损失,也会降到最小。抱歉打扰两位,我先出去了,”她又扭头看向他,微笑着问,“康总,需要我给您送一杯咖啡进来吗?”
“不用,谢谢。”
她冲他点一下头,朝门口走去,红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脆又响。火烈鸟的嘴消失在她膝盖上方的裙摆里,他不自觉地想象它们的交汇处,微微有些脸红,望向耿越,他正对着电脑嘟囔,“我一早上发了这么多邮件么?没有吧?”
身高一米九六,体重两百斤的耿越,很少对人这么服帖。
“新招来的?”他记得他以前的秘书是个斯斯文文面目模糊的女孩子。
“嗯,佩佩介绍的,她的大学同学,捡到宝了。规划能力一流,办事又有效率。”
“着装品味很特别。”
“这是她唯一的入职要求——不必穿套装。你知道的,我又不经常见客,无所谓了。”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高尔夫球场。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因为袜子,一双斑马图案的长袜,跟整个球场的氛围格格不入——蓝天、白云、绿草坪、斑马袜,和披散的绵羊毛似的长卷发。
她正懒洋洋地一个人练习挥杆,姿势时对时不对,他环顾四周,没有教练,也没有看上去跟她相识的人。
兴许她在等人。
他本人对高尔夫没有一丁点儿的兴趣,可小伯克希尔有许多生意都是在球场谈成的,开放的自然环境容易营造出轻松的氛围,让谈判双方的戒备心降低。
比如今天,他要跟陈总谈四海国际的收购事宜。
阳光澄宇也在暗中接洽四海公司——谁都想第一个站到国内AI产业的风口。
问题是投多少钱才合理?
他私底下怀疑,四海国际的AI算法并没有坊间流传的那样先进,现在不过是在营销造势阶段。行业内很可能跑出实力强劲的第二匹黑马。但是一切都暂未显现。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输给阳光澄宇。
绝对私人化的理由。
毫无理智。
他愿意赌上身家性命看着阳光澄宇一败涂地。
至于他自己——他对享受金钱没有兴趣。
钱对他来说,只是谈判时的筹码。筹码越大,谈判能够介入的角度就会越多。
有时候不一定要打直球。
他跟陈总在湖边兜圈子,无聊中,他打出了生平最好的一杆——白色的小球越过湖面,直接上了高地。
陈总效仿他,球落进了水里。
“哎呀,角度差了。”陈总喟叹。
是信心。陈总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球可以越过湖面。
“再打几杆?”
“看看吧。”陈总回,态度跟他对待四海国际一样——左也行,右好像也不错——再看看,有几家在接洽,但是你们的可能性最大。**
按照他以往的手段,一定会开条件逼迫对方到死角:志在必得或者成为劲敌——明确告诉对方,他会不计回报地扶持竞争对手。
投资界称他为原始人——野蛮、冷血、毫无道德。
不计手段,快速达到目标。是他的座右铭。
恩师芒格也觉得他的风格太过犀利,时间长了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事情,兴许到四十岁,他就会退出,去做别的什么事情。
只有一个人没被他唬住——耿越,后来俩人成了合伙人。
耿越能够扛住,不是因为他本身手段强劲,而是他天生钝感,他很少为技术之外的事情操心,通常跟康诺见面时,他已经忘了上次见面时的威胁,总是好脾气地拜托康诺再说一遍。
康诺又十分看中他的才华,不忍放弃。俩人合伙后,他对他的报复是,拒绝再请职业经理人——看着耿越管理一间分公司,就好比看着一只小仓鼠跑迷宫,成了他工作之外最大的乐趣。
当然,他早就筑好了护城河。
随便扯个由头送走陈总后,他转到球场的餐饮部买饮料,看到斑马袜坐在一顶遮阳伞下吃冰淇淋,仍旧一个人。
他打赌她的运动量不需要那么一大杯的冰淇淋来补充热量。
他拿着冰水,从她身边经过,“蔺秘书?”
“哦,康总,好巧,谈生意啊?”她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从棕色太阳眼镜上方看他,手中的冰淇淋勺子也没有停。
“嗯,你呢?一个人?”
“嗯,我出来晒晒太阳。”
他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种晒太阳法……以她的工资,即便耿越再慷慨……除非……
她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朋友的会员要到期了,叫我来帮她值回一点票价,我的工资当然负担不起这里,”她仰头将纸碗里最后一点冰淇淋倒进嘴里,鼻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粉色的冰淇淋,“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我能负担得起,也不会来。”
“女孩子很少有主动喜欢高尔夫的。”他随口应付。
“不,”她摇摇头,“纯粹只是因为高尔夫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无聊的运动。”
深有同感。他笑起来。
她扯出纸巾将嘴角擦拭干净,连同纸、碗和木勺一起扔进垃圾桶。
鼻尖上的冰淇淋还在,她没有发现。配上棕色的太阳镜,像一只猫。
“当然,也不是说其他的运动就不无聊了。关键在于,它不仅无聊,还简单,毫无技术含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它,疯狂。”
他挑高了眉毛,“蔺小姐有没有兴趣挥几杆?”
“不用挥。我最好的成绩是5码。”
“听起来也没有蔺小姐说的那么简单。”
“真的一点都不难,”她挥挥手,“我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
他原本只是打算跟她打一个招呼。想想,一会儿的饭局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