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到了几个送泡面的人。
他想,保险公司可以出一项服务……遇到极端天气堵在高速路上……可是如何实现这种商业模式……他几乎要停下来思考,后面的人轻轻推了推他,“太冷了吧,穿这么少。到酒店就好了。”
他将脑子里的思绪赶走,跟着队伍接着往前走。
四十五分钟后,等到他办理入住时,酒店房间只剩一间没有窗户的朝北单间。
酒店里有偿租借的充电器已经被全部借光了,他用现金办理入住,问前台有没有充电器可以借他一用,对方很痛快地将自己的手机拔下来,把充电器递给他,并提醒他,水管被冻住了,没有热水,洗澡会有点困难。
空调是好的吧?他问。
是的,当然!她警觉地回复,好像他问了一个什么大逆不道的问题。
他找到房间,将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出来的时候,他使劲儿地哆嗦了一阵,半个小时后,风渐渐热了,他脱掉羊毛西装,很快又穿上——空调只能维持一个不叫他发抖的室温,再提高一度都不可能。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梦?有没有睡得不安稳?他坐在床沿上专心地想,如果公寓被抵押给X公司,据他所知,她在北市就没有了任何栖身之地。
所以她才会回来这里。
“嚯,我的家乡,人杰地灵,”她总是这样打趣,“等有一天,我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滚回它的怀抱,生老病死在那里。”**
他有一次提议跟她回来看一看,她大惊失色:哦,那会吓坏他们的。
人杰地灵。他笑了起来,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应该是没想到办法帮他搞到一个充电器。
从车里出来,他第一次笑。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故意说一些豪气的大人话,以彰显自己不再是个小孩子。
不过那个时候,他身后可没有一个帮他拎兜完成寒假作业的大人。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开始偏差,他迅速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他打算洗一把脸,拧开水龙头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才想起前台说水管冻住了,他用手指轻弹一下龙头,抬起头,布满灰白色斑点的浴室镜映射出一张发青的脸。
他已经20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打算睡一会儿。床单看上去还算干净,他和衣躺下,从袋子里拿出那本书——蓝色的封面上面布满了各种标点符号——《这样写出好故事》,作者是美国人,詹姆斯·斯科特·贝尔。
一本讲述如何写作的书。
他在飞机上已经看完两遍,大部分内容都不明所以。只记得作者独创性地发明了一套LOCK系统,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读者只要照着这个模式去写作,就能创造出成功的作品。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看小说,也不知道现在的流行小说发展到了什么阶段。但如果一切真如作者所料,显然发展的不怎么样,甚至是在倒退。以他仅有的儿时阅读体验,小说的美在于多样性和不可预测,可不是什么LOCK系统或者固定模式。
模式。
可是她说她在看这本书。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提到了这本书,“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书里说经过第一扇门,主人翁便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经过第二扇门呢,不管主角愿意不愿意,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
耿越说他问了许多人才找到这本书。
那天风很大,她的短发被掀翻在风中,遮住她的眼睛。
这幅画面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阳光突然从窗外射进来,一室金黄。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心突突直跳——下午了,怎么睡了这么久?心底一阵懊恼。赶紧打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八点零三分。
他再看看屋内,并没有什么阳光,连窗户也没有。
他做梦了。
他自嘲地笑一笑,悬着的心放下,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患得患失了,上次做这种梦还是公司上市的前一夜。
他把书重新放进塑料袋, 最后检查一遍东西是否带齐,拿了门卡和充电器上前台退房,前台换了人,一位热情的大姐,问他休息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早餐?酒店有免费早餐可以提供。
“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地方?”
她扫一眼他的外套,立刻明了一切,伸手朝右边指一指,“旁边有家军需用品店,里面应该能买到军大衣,不过,他们要到九点才开门。您要不先去餐厅吃点东西?等吃完时间刚刚好。”
见他犹豫,她又开口道,“这个天,穿这点衣服可不行,路上还堵着呢,雪又盖了这么厚,”她伸手往窗外一指,他才注意到白皑皑的一片。
“餐厅在哪里?”
“哦,您往前直走,拐个弯,走到头,就是了。”
早餐的选择不多,稀饭、包子、豆腐脑和油条,胜在全都热气腾腾。
他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两个包子,一边吃饭一边思忖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开车是不可能了,这种天气和路况,开车无异于自杀,而且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如果步行,他需要一身保暖的衣裳和轻便防水的鞋子,希望那家军需店足够大,至少能够提供他可以穿的鞋码。
他又瞟一眼慢跑鞋的鞋面,想起它的广告语——轻薄、透气。
还有充电宝。
这种温度下,锂电池的消耗速度差不多是平常的三倍。没了手机,此时此地,他无异于一个瞎子。
因为缺觉,也因为那一碗泡面的关系,他胃口很糟,可他不喜欢浪费食物,更重要的是,寒冷天气户外步行需要热量,否则会失温冻死。
充电宝。
他迅速将包子和豆腐脑填进肚子里,径直走向酒店服务台,“你们这里还有新的充电宝提供么?”
“您运气不错,我们刚刚又上了一批。”
他原本想取下两块,可由于系统设置的原因,每个手机号只能租借一块充电宝。加上手机上剩余的97%的电量,五个小时,应该够用了。
他走出酒店,立刻又被寒冷包围,但不至于叫他发抖,地面上的积雪有15厘米厚,餐厅的电视里刚刚播报过。天上还在继续往下坠落雪花。
他很快看到了那个蓝色招牌的军需用品店,就在酒店大门往东二百米,店门紧闭。
职业习惯让他迅速评估,周围几家商铺、饭店还有这一家酒店,凑成了高速路边一个小小的集市,但还算不上服务区。
地图上显示的下一个服务区在五公里之外。
集市的存在显得有些滑稽,简直违背所有他已知的商业逻辑。
他判断他们的目标顾客,大概是迷路或者随心所欲旅行的人——只有没有任何计划的人才会选择在这里停留。
但显然他们是挣钱的,不然早就倒闭了。陈旧的店面是经过时间洗礼后的证明。
他知道商业逻辑之外一定有例外。又一转念,人类生存几十万年,研究商业呢?200年?甚至不到。
他奉为圭臬的一些理论,可能连商业的皮毛都没有摸到。
而且,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快乐。他觉得这个词不太恰当,可是他的词汇匮乏无法找到更恰当的形容词。
快乐之于这些人,太过浮夸。
塔底的人无法想象塔尖之人的生活之奢,同样,塔尖之人也体会不到塔底的生活之乐。
“如果小伯克希尔要侵入本地人的生活,应该选择怎样的渗入方式?”
念头出来时,他吓了一跳,又赶紧将它们驱离——不,小伯克希尔永远不会打扰这儿的平静,想想那个小男孩。他有些后悔没问他的名字。
雪是硬的,颗粒很厚,不适合滑雪。
希望她带了足够多的冬衣回来。在这种天气能够放弃那些该死的彩色袜子。不要摔跤。
不自觉地,他又习惯性总结出三条思绪。他暗自苦笑。
军需店的老板正在将衣服挂起来。他从箱子的最底层翻出唯一一件XXXL的军大衣,衣服散发着一股棉花的味道,不是霉味儿,他很确定,小时候的冬衣都有这种味道。除了肩膀有点紧,其他地方都正合适,长度及膝盖,不遮挡视线,也不妨碍他快走。
鞋子就难办了,防水军靴最大码只有43码,他试了试,太紧,不适合长时间步行。
军绿色的解放鞋倒是有他的号,可是只单一层防水布料,在防寒保暖方面,只强过他脚上的慢跑鞋小指头尖,甚至不如慢跑鞋防滑。
老板给他出了个主意:解放鞋带上,当是备用鞋,又给了他一沓厚实的塑料袋——套在慢跑鞋上,防水抗风,烂了就换新的。
他不胜感激。原始的生活智慧。
蔺渺渺也有很多这种智慧。
他现在愿意称之为南州市的特色。
迄今为止,他喜欢在这里碰到的每一个人。
老板还告诉他,要去月亮镇,不用绕着高速走,酒店后面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镇中心,至少能少走4公里。听他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又免费送了一根竹杖给他,叮嘱他,小路两边都是水沟,这样大的雪,要当心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