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
她将太阳眼镜拉下鼻梁,再次从眼镜上缘看他,一脸谄媚地问:“康总愿不愿意我暂时借用一下你的高尔夫教练的身份?十分钟,至多十五分钟。”
她皮肤白皙,鼻尖上的冰淇淋旁边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痣。
他觑眼看她,不置可否。
“绝不用来坑蒙拐骗。”她补充道。
他点点头。
她将眼镜推回去,“正式一点,赌注就设一个冰淇淋吧。如果我能证明高尔夫球是一项简单的球类运动。心服口服输掉的一方要给赢的一方买一个冰淇淋。三个球的那种。”
他又点点头。
“我们先去溜达一圈。”她走在他前头,他发现她穿着裙子,不是底下带裤子的常规高尔夫裙裤,只是裙子,白色带粉色滚边,裙摆又短又窄,露出两条长直的——斑马袜。
至少她穿了平底的运动鞋,不是吗?
她领着他慢慢悠悠地在球场上转悠,上下草坪,站在坡顶上远眺,像一只悠闲觅食的羚羊,他跟在她后头,很有些人认出了他,喊康总,挥手致意。他冲他们点点头。
他有球场的股份,一点点,不多,但足够招待客人们。
转到一处矮柏坡旁边,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大步往下走,拍手道:“就是这里了。”
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块面积相当大的平地,很多人在那里练习、聊天。
他跟着她走近人群,她放慢速度,左顾右盼,又恢复了一只寻找食物的羚羊的气质。
在人群里穿梭。
他很少来这里。一来这里人多,二来,这里是专门为新手辟出来练习的场地,三来,他不喜欢无效的社交。
“嗨,康总。”一张不算太熟识的脸。
他冲对方微笑,她轻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一起过去。
他想起来,是做健身饮料的王总,王水发。他一直想要将公司卖给小伯克希尔。考虑到他们的背景太复杂,他跟耿越都不想蹚这趟浑水。
“王总已经不适合在这里打了。怎么不考虑远一点的地方?”他指一指矮柏后面的地形。
王水发拿着一根七号球杆,想要打一个拐弯球,球杆试了几次,每次要触球时,又停下来,他抬起头紧张地冲康诺笑了笑,“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康诺的靠近,更加重了他的紧张。
“手太紧了,松一些,哦,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蔺小姐的手上拿了一根小木棍,手掌长短,她轻敲对方手腕,又轻轻点一点他的髋骨,“不用太往后坐,对,我知道标准动作是这样,但对你来说,这个角度显然不好使力。”
“这位是?”
“我的私人教练。”他冲着她的笑脸说。
“希望王总不要介意,我这个人真是职业病,”她嘻嘻笑,用小木棍戳着掌心,“看到有潜力的人,就忍不住上去凑凑热闹。”
听到“潜力”二字——就好像正准备上床的人吃下了春药——王总瞬间放松了,茶色眼镜也挡不住眼底的兴奋,“不敢当,不敢当。能得到这么漂亮又专业的指导,是我的运气呀。”
“我姓蔺,蔺渺渺,目前正效力于泰格·伍兹团队,是他教练团的一员。这几天回国休假,顺便出来见见朋友。”她朝王水发伸出手。
康诺将头扭向一旁,怕自己的表情叫她露馅儿。
王总握住她的手,惊讶地问:“泰格·伍兹?他去年不是刚刚宣布了无限期休战么?据说是因为右腿要接受手术,手术成功了?具体准备什么时候复出?会参加今年的美巡赛么?”
她干笑两声,从王总手中抽出手指轻轻握一下王总的小臂,这个动作让王总瞬间分神,根本不再注意她话里的漏洞,“谢谢你对伍兹的关心,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亲自出来给球迷们一个答复。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忍住笑意,她确实很有一手。想起在办公室里,她如何化解耿越在他面前的尴尬——“我从来没见过决策力这么强的老板,两分钟省掉了我的许多麻烦,谢谢您,耿总。”
明明是她给老板下任务,态度高压又强势。
“当然,当然,身边的人确实不方便多说,”王总体贴地递过球杆,“蔺小姐挥两杆?”
蔺渺渺没有理会,而是挥着小木棍指向远处的弯道,“王总刚刚是想打这个角度球?”
“哎呀,尝试了好几次,总也不成功。”
“球杆不对。”
“嗯?”
“换五号球杆。”她说。
才怪!如果七号他都挥不远,五号更是想也别想。
纯粹地胡说八道。
为了避免更多的穿帮,他走近她,确保她能听见他的低语,又不至于触到她,“蔺小姐,别忘了我们约了……”
“两分钟,给我两分钟就好,康总。”她鼻尖上的冰淇淋融化了,鼻翼上有一道粉色的液痕,很浅,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出来。
“康总,别那么小器,让蔺小姐也指点指点我们这些新手呀!”
“放心吧,康总不会介意,他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学员,”她边说边用小棍轻敲王总的大臂、手腕、右胯和膝盖,“保持收紧。”
他抱胸站开一点,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首先呢,要搞明白,打高尔夫不是单纯地把球打入洞里,还要对付心魔、疑虑和软弱,清除这些情绪垃圾,”她看着王水发,随便捡起一根球杆作示范,“其实最有效的技术永远是人尽皆知的,能不能学得会,就要看个人的领悟能力。想要打好高尔夫,大家都知道——最重要的就是从挥杆开始,挥杆呢?有点像写诗,诗的开头是握杆,两手连接合二为一,全靠小指相连,然后压低球杆缓缓扬,把杆头提到背后,不是用手,要用身体带动球杆,重心右移但要保持平衡。注意挥杆的不能迟疑,节奏最重要,稍有迟疑就是在跟老天爷求饶,承认自己会失误。这就是心魔。杆子回落时全靠地心引力,对准目标,接触球面,一击出去,动如脱兔,干净利落又自成风格……王总试试看?”
她将手中的五号球杆递给王水发,王水发接到手里的仿佛是一个烫手山芋,换了左手换右手,杆子扬起又落下,始终吃不准时机。
“没关系,王总,每个人打球都有自己独特的姿势,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风格,这就是挥杆的学问,一方面掌控人生,一方面又要尽力释放它,现在到你释放的时候了。忘记所有的动作要领,记住一句话,握紧杆子用力挥!”
王总半闭着眼睛,将球击了出去所有人,包括他,瞠目结舌!
王水发更是呆若木鸡。他用不合时宜的五号球杆,打出了他这辈子唯一的一个角度球。
有那么几秒钟,康诺怀疑她真的在泰格·伍兹的团队效力过。
是个人都能看出王水发的进步。
她一脸淡然,拍一拍他的手臂,“我们要迟到了,康总。”
王水发追过来,一脸的敬仰与虔诚,“蔺教练,能不能请您挥一杆?有点冒昧,不过我实在太想看看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挥杆技术了。”
“哈?”她张大了嘴巴。
说实话,他也很想看,他怀疑之前她说的什么五码之类的是在骗人,至少不像她说的那么逊。
“蔺教练是我最见过的最慷慨的老师。她不会介意的。”他回敬她。
她对着太阳大笑,过了一会儿,将脸上的墨镜取下来,“本来不想说的,”阳光之下,她的眼皮抽搐,泪水横流,“我的眼睛正在恢复期,目前只有0.2的视力值,如果用力挥杆,会造成眼压过高,有眼球脱落的风险……这也是我回国休假的原因,”看到人群一脸惊恐,她歉意地将眼镜重新戴上。
“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的要求太冒昧了,我不知道蔺小姐……对不住。”王总频频后退,好像蔺小姐的眼球马上就要飞出来一般。
“没关系,王总,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具有挥杆天赋的人,一定要勤加练习,期待在DP赛场上见到你。”
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王总,像一个小学生般羞涩起来,“谢谢,谢谢!希望有机会能再跟您学两招。”
“一定会的。”
她冲他点点头,慢慢踱远了。康诺跟在她身后,一脸冷峻。
等两个人走到湖面拐弯,身后的视线追击不到的地方,他停下来,问她,“装得挺像!你真的在专业团队效力过,对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竟有些生气。
这让他更生气了。
“喔,康总如果能够兑现赌注帮我买一个冰淇淋,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的视力真的只有0.2?”
她举起手上的木棍,指着远处的天空,“天气晴朗的时候,那个方向总有战机在训练。哦,今天是两架。”
“眼泪总不会也是演出来的吧?”
“康总观察的真够仔细,”她嘻嘻笑着,朝他摊开掌心,“一盒三色冰淇淋才68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