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许侯夫人_法采【完结+番外】(196)

  她又指了一旁的隔间,两间只隔着一层屏风,她准备在那处偷听。

  杜泠静跟她笑着点头。让人将雅间的门窗开了,酒气通走大半,她走了进去。

  魏琮见她去而复返,心里就有了些猜测。

  他也强撑了精神跟她说话,杜泠静倒了碗茶给他,“世子缓缓酒。”

  魏琮跟她道谢,杜泠静便开了口。

  她先说年嘉是为了照顾她,才搬到了侯府里来的,“世子别介意,郡主过几日还是要搬回去的。”

  魏琮当然道不介意,杜泠静却笑了一声,“前两日同郡主一道吃饭,郡主也多吃了两口酒,突然提起一事,倒颇为有趣。”

  “何事?”

  杜泠静悄悄看了屏风处一眼。

  “郡主说,世子道她是穿飞在花草中的蝴蝶。”

  话音落地,魏琮就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低头含了笑,他就说今日的接风宴,怎么古古怪怪,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他又想到方才听见外面嘀嘀咕咕的声音,隔间的屏风后面是空着的,却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怕不是他的郡主吧?

  魏琮更笑。

  屏风后。

  年嘉从缝隙里一眼看到他醉了酒的面上,露出浓郁的笑来,就当即暗哼着皱了眉。

  又笑,他在笑什么?

  他这个人就是爱笑,尤其喜欢心里盘着一堆心思,却一个字都不说,只兀自边想边笑。

  这会她从屏风缝隙里看到他还在笑,心道静娘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只笑不肯说吧,那陆侯的酒白喝了不说,这枕月楼接风宴的钱,还是她出的呢!

  她心里盼着他快说,又怕他真就不开口。

  不想他吃了一口静娘倒给他的茶,缓声道。

  “是蝴蝶,因为我第一次见郡主,郡主便似一只穿在花草丛里的蝴蝶。”

  年嘉立时往屏风另一边,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

  屏风之外,杜泠静也看向了世子。

  男人微闭了眼睛,回忆了一息,同杜泠静道。

  “我同侯爷一样,自幼在西北军中长大,不太回京。”

  他说那是殷佑帝登极之后改了年号的初年,魏氏在边关立功,他父亲身有不便,他替父亲回来领赏,也送家中大姐出嫁。

  他说他在喜宴上,听见有人闲话。是京里几位年岁不大的贵女,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她们在说一个她们都不喜欢的人。

  “... ...先帝在的时候也就罢了,她到底是皇孙女,但先帝不再了,今上继位,她只是个不受宠的侄女,空留了个郡主的名头,就让我们都对她恭敬,凭什么?”

  “她连她自己的父王都没见过,还郡主呢,看她穿的衣裳也配不上宗室郡主,估计过几日宫宴,也穿不出什么门道来。”

  她们虽没指名道姓,但魏琮却听了出来。

  宗室里确实有一位特殊的存在,正是裕王的遗腹女,蒋太妃的孙女。

  可他连她的封号也不清楚,更谈不上认识。

  谁想那几位贵女刚说完这话,他身侧的树丛后面,便传来一声重哼。

  几位贵女没有听到,他却听到了。

  他转头看去,见一位穿了柳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听了这话,重哼了一声,并没上前理论,转身就走。

  “给我等着,本郡主就是吃三个月土,宫宴也绝不丢人!”

  竟是郡主本人。

  但他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就气哼哼地走了。

  过了几日宫宴,他快把那日的事情忘了,不想又遇到那几个小姑娘,嘀咕这位遗腹女郡主。

  她们又说裕王府是空架子,说她连衣裳都穿不起了,就不必摆郡主的谱了。

  他们正说着,有人突然道,“快被说了,年嘉郡主来了!”

  年嘉,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封号。

  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贵女们,都抬头向一处看去,他也不由地看去。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生着一副天家富贵锦绣的明媚五官,饶是年岁还不大,面容还没完全张开,但气质已然出众。

  她今日,果没再穿那日寻常的柳黄色一群,而是一身的红紫锦缎,流光溢彩,将她那天家富贵相,衬得越发明媚耀眼。

  她从花草丛中走出来,亦从如花般的姑娘中间走上前。

  所有人都怔怔看向这位华丽若锦的郡主,而她目光故意从那几个与她不对付的贵女脸上,一一掠过,高高地扬起了下巴。

  魏琮彼时忍不住就笑了。

  这位年嘉郡主,就像一只骄傲的花蝴蝶,一下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等他回到西北,莫名地,他还总能想起那骄傲如蝴蝶的年嘉郡主。

  枕月楼雅间里,他同杜泠静笑道。

  “许是西北再没有这样的蝴蝶,至少魏某,从未见过。”

  再是持重的人,身上有了酒气,多说几句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也不觉有任何奇怪。

  杜泠静往屏风处看去,她看不到里面的人,已经呆呆愣在屏风后面了。

  年嘉完全不知道,她与他还有这样的交集。

  但人吃了酒就是不一样,魏琮说他还见过她一次,也是他偶然回京的时候。

  隔了两三年,他又回了趟京城。

  那年谁家的宴请上,他刚到,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最是娇俏明艳的蝴蝶。

  她长高了许多,华丽的锦缎穿在身上更加令人错不开眼睛。

  她仍旧骄傲地站在人群里,这次却没有人再嘀咕她,反而不少人主动上前跟她说话。

  可她在人前仍旧有说有笑,转过头去,他却觉她似乎心绪不高,有些落寞。

  彼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他行在宴席之间,终于听见有人说了几句关于她的话。

  “... ...年嘉郡主如今厉害了,她与信云伯如此亲近,想必婚事不远了。谁能想到,她这没什么倚靠的郡主,能嫁给当红的信云伯。”

  彼时魏国舅离世,这些人口中的信云伯,是国舅的长子,他的本家从弟魏玦。

  他听了这话,明白了为何这次,不少人主动往她面前说话。

  原来她和魏玦的关系不一般。

  他没再说什么,谁想转身走了没几步,又遇见了她。

  相比旁人都说她好事将近,她却独自坐在花丛稀疏处,低着头神色郁郁。

  她的侍女快步过来,她抬头问,“魏玦到底要不要过来?他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侍女面露尴尬,“郡主,伯爷只说他不得闲,旁的都没说了。”

  她愣了一下,有片黄叶飘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察觉,只是眉眼垂得极低。

  “他如今,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了吗?他还不如干脆说,他不会娶我,与我一刀两断地干净,反正我也配不上他!”

  “郡主快别这么说,伯爷怎会不想娶您?”

  她却只摇头,跟魏玦赌着气。

  “他不娶就不娶,我也根本不在意!”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他却掠过掩映的树丛枝叶,看到她不住地摸去掉落的眼泪。

  “我只是怕外面的人,又奚落我裕王府是空架子,我只是个空有名头的郡主,连他都不要娶我... ...我岂不是让我母妃和太妃,都跟着我一起丢脸?我裕王府还有什么尊荣可言?”

  她刚哭着说完,一旁就来了人,她再不肯让人看到她的伤处,连忙抹掉眼泪走了。

  这件事,关于魏玦的部分,魏琮并没有再提。

  他只是告诉杜泠静。

  “那一年,蝴蝶的翅膀被打湿了。”

  杜泠静怔着看着他,而隔着屏风,年嘉却完全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意思。

  她眼眶发了酸,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似醉非醉的眼中,平缓的温和。

  魏琮那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尚不知她和魏玦会如何。

  但只过了一年,京中传了信来,道是裕王府与魏国舅两家闹掰了。

  魏玦在皇上面前当红,正如日中天,而她却在失了与国舅家联姻的契机之后,连像样的仪宾都找不到了。

  京中果然有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奚落她,就如她所料一样,说她裕王府毫无亲王府应有的尊荣。

  而就在魏琮接到消息的当天,他就让人往京中传了话回去。

  他要娶她,若她不嫌弃,让他替她顶上这尊荣。

  杜泠静适时地问了一句。

  “世子就这么决定了?”

  男人说是,酒意熏染的眉眼微微闭了闭。

  他说没有旁的原因。

  莫名地,他就是自心底舍不得那骄傲的蝴蝶,被冷雨打湿翅膀,从花丛跌落,又被人踩进泥土里。

  他目光悄然掠过一旁的屏风,他嗓音里还带着酒意的喑哑,轻声。

  “我怎么,能忍心看着蝴蝶跌落呢?”

  屏风后。

  年嘉愕然,有滚烫的泪从眼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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