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许了秉笔太监九千岁的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离开之后,将他今日的话告诉了另一个“薨逝”的人。
是先皇后娘娘。
同样“薨逝”,不过皇后眼下气定神闲。
她深知自己活不了几日了,但若能熬到皇帝在折磨中死去之后再死,她是愿意尽力撑着的。
今日宫人也把皇帝的言语递了来,她听见便心头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难得有气力起身,往那冷宫走了一趟。
这非是皇帝第一次见到她了。
第一次他见到她,便怒目大骂,还想以皇帝以丈夫的身份,压着她,又怒问她为何出卖。
她拿儿子的死向他问去。
他被她问得一愣,“你竟知道这些。”
随后又改了口,说事情并非如此,“这都是陆怀如从中作梗,朕怎会舍得自己的太子去死?”
但这么多年,王皇后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她只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想要我儿死掉,想了很久了?”
那日皇帝有些怔忪。
她猜测,他或许在登极之后,也曾想过顺顺当当地传承皇位给嫡长子,毕竟那些年,他与她也算相敬如宾。
可他是没有真心的人,他比陆怀如差远了。
陆怀如可是能捧养子登极的人,可他,却连亲子都不在意。
必是那生死关头,他心里阴暗的恶念又起,这才令她儿原本能活,却生生没了。
但他是不会承认的。
她到了冷宫,见他烂脸上血脓交织,散发着恶臭。
他晓得她只是来看他笑话而已,恨恨咒骂。
“贱妇,你也活不了几日。”
皇后说无所谓,“你的贵妃,至少不会似待你一般待我。”
提起陆怀如,他的烂脸更加扭曲。
“那更是个贱妇!”
他说着想起往事,“她忘了当年,她为了永定军求到我面前,跪在我脚下愿意给我为婢为妾!”
满身溃烂的伤与恨,令他已无什么清醒神志可言。
他不停咒骂着自己的“妾”陆怀如,又道,“让我来见我,她为何不来见我?!”
比起王皇后隔三差五前来看他落魄模样,陆怀如从未来过,就好像冷宫中没有这个人,而她也从不知晓一样。
但皇帝今日只喊了她,“我要她过来!”
他要当着她的面羞辱她。
喊话还是传到了陆怀如宫中。
王太医给逢祯调换完方子便走了。他说小殿下耳朵又有起色,日后完全恢复,也是有机会的。
陆怀如也忍不住重重赏了王太医,心下愉悦,此刻让人在院中摆饭。
冷宫的宫人前来传信,她身侧的姑姑,又把话传到她耳边。
年轻的辅政太后听见这些恶语,眉梢都没动一下,至于他想要她亲自前往冷宫,她听了更是极淡地笑了笑。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让人摆饭,又让人去请承王逢祥前来。
逢祥早就换了衣裳等好了,他甫一到太后宫中,便见院中古松下,摆了圆桌,置了满满的饭菜,乍一看去,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家宴。
他没吃过这样寻常又不寻常的家宴,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陆怀如亲自朝他招手,而四弟逢祯拉着他上前就座。
“三哥!”他没叫皇兄,这一称呼,更令眼前的一切,都更似寻常人家的家宴了。
他越发无措,谁想就在此时外面有人通传,道是皇上来了。
年少的天子也赶在晚膳时候,到了宫门前。
逢祥见他连忙要郑重行礼,逢祺抬手就把他免了。
相比他的拘谨,他这位皇帝皇兄却显得熟络又放松,先同太后闲说了两句,接着又问四弟耳朵如何了。
逢祯回他,“王太医说我不用装个木头耳朵了!”
皇兄闻言轻笑,逢祥差点又呛了一下,他怀疑所谓工部相熟的工匠,就是王太医自己吧,他怎么这么想给人装个木头的部件?
分明众人都在此,他合该拘谨,但没想到思绪居然飘飞了一下。
他连忙回了神,不敢再乱想。
他不知今天太后娘娘叫他前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犹豫着要不要问,不想娘娘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开了口。
“今日什么事也没有,无非就是一日三餐,一起吃饭而已。”
她说着,向他看来,“逢祥。”
娘娘忽的叫了他。
“你若得闲,每晚过来与我们一道吃饭。”
她说完,家里一筷子菜,放到了他碗中。
承王逢祥愣住了。
却见他四弟也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放到他碗中。
而他已然至高无上的皇兄,则让人给他盛了一碗汤,他亲自接过来放到他面前。
“你手不方便,慢慢吃。只是家宴而已。”
小弟在笑,娘娘亦跟她点头。
逢祥在这一刻,热泪倏然一涌。
... ...
家宴缓缓吃了起来,陆怀如则又听到冷宫的宫人前来回禀,说皇上还是要见她。
这次她回了一句。
“跟他说,我在同三个孩子吃饭,无暇。”
她眉眼无波地说完,再不理会。
冷宫之中,烂了脸的皇帝听闻这一句,怔住了。
三个孩子,连逢祥也成了她陆怀如的儿子?!
皇帝本就不稳的气血一荡,自心口而出,一口黑血喷在了地上。
他砰地倒了过去,但宫人不会让他这么容易死。
他还得活着,继续受罪。
*
积庆坊永定侯府。
杜泠静迎来一位不招而至的客人。
她看向年嘉,“郡主怎么这会来了?”
还带着箱笼?
年嘉尴尬地清了嗓子。
“世子明天就回来了,前两日给我来了信... ...”
“信上说了什么?”杜泠静奇怪地问。
谁想年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但她让人把箱笼全都放下。
“反正我不回去了,就算他来了,我也要留在侯府照顾你,直到你平安产儿!”
杜泠静:“... ...”
她看起来这么需要照顾吗?
第102章 后记2(郡主篇)
年嘉这次非要来住, 箱笼都收拾好搬过来了,杜泠静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尤其看着她一副着急忙慌、前来避难的样子。
她把年嘉安置到了侯府后院, 一处临水的清凉院落当中。
下晌寻了她到水榭里吃茶。
湖面上水波荡漾,年嘉却忧愁得看着水面, 愁眉不展。
杜泠静真的很想知道, 世子到底在信中跟她说了什么,威力大到人还没回来, 她就躲出了伯府和王府。
杜泠静跟她亲手斟了杯茶, 试探地问了一句。
“世子提前给你写了信, 说他过两日要回来了?”
她刚一提到信, 就见年嘉神色一紧, 杜泠静越发好奇。
“世子除了说要回来,还说了什么?”
年嘉闻言又开始支吾起来, 一脸的难色,杜泠静见状心软三分, 心道不想说,她就不再问了便是。
只不过,世子最是那沉稳持重的性子, 怎么会突然在信里把年嘉吓成这样?
杜泠静暗暗思量不清,不想年嘉支吾了半天, 还是跟她说了出来。
“... ...他、他在信里说,等他回来, 盼同我一道游历名山, 在山中多住月余也无妨。”
话音落地,杜泠静愣了一下。
“这... ...世子也没说什么吧。”
不就是陪她游山吗?年嘉本就爱游山玩水,世子得闲愿意相陪, 这是好事。
杜泠静不明白,这件好事,怎么把年嘉吓成这样?
她一脸的疑惑,年嘉急的哼哼,又补充。
“静娘!他说,只我与他两个人... ...就我二人。”
杜泠静还是没明白,窗外湖中有一尾鱼跳了出来,搅动半池湖水。
她摇摇头,年嘉更哼哼不停,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道。
“我母妃见我与世子,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不知从那打听到我与他在西北的时候,甚少见面,便一味地训斥我,我说仗着身份欺凌自己的仪宾,也就是世子好性儿罢了。然后又说是我不成事,以后子嗣的事情上,要世子多上心,还说让人给世子传话。”
她说裕王妃这话说完没多久,她就收到了世子的信,提及要陪她游山的事。
“静娘你自己说,这是不是世子听从了我母妃的意思,想出来的办法?”
她道,“只我二人,往山中住上月余。”她说住在伯府还有些规矩框着,多有不便,“等到了山上,就我跟他,他先前就不愿意苦了我,这次出门回来,必定还要补偿我,那岂不是... ...”
她说着,苦恼地把脑袋磕在了杜泠静肩头上,愁得快哭了。
“他岂不是不再间隔八日、四日,而是... ...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