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轻给他喂了丹药，将他抱到房间里的床榻上，设下保护他的结界。
她摸着他的头道：“我是很喜欢你，也很不忍心看你去死，但我还是想说，不要威胁我。”
云鸣玉只能看着她离开。
他忽然明白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决定，他本来可以继续挽留她，而现在只能躺在这里，目送她远去。
他又做错了。
*
苏意轻只潇洒了半个月不到。
当有一天她发现，那些对她示好过的男性很久都没有再出现时，站在院子里深深叹息了声。
“好了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她在华灯名下的一处豪宅里，自由无拘，想吃什么都有人送来，堪称人间理想。
只是当她见到那抹缓缓出现的白影时，理想就要打个折扣了。
“你怎么找过来的？”
云鸣玉张口尚未来得及说话，苏意轻就提醒道：“说实话哦。”
他看了看她，说：“当日结同心契之时，我为你种下追影咒，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苏意轻：“哇哦。”
云鸣玉：“你生气了。”
苏意轻：“对啊，你要是早点说，我那天说不定就杀你了。”
云鸣玉走近了些，笨拙地拥抱她，苏意轻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推开他，一定会见到他的泪水。
“对不起，我真的太想你了。”他颤抖的声音说，可箍住她的胳膊却没有一丝一毫松动。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昨天和那个男人说了很多，可是他明明没有我好看，你不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吗？前天你遇见卖糖酥糕的人都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见到我不笑了呢？对了，我给你买了新鲜的糖酥糕，你现在要尝尝看吗？”
苏意轻看着远方的天，她在想昨天的男人是谁？好像没什么印象。
最后她说：“吃，你先把我松开。”
她和云鸣玉在树荫处坐下，一人一半吃完了糖酥糕。
云鸣玉小心地打量她的神色，他发现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可他反而因此更焦虑了。
他知道她的过去和他不一样，有时候她说的话他都不太能理解。但他总是想，那没有什么，他们总有一天能理解彼此。
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发展的。
她的过去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他只能隔着天堑遥望，他甚至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从何开口去问她。
而她似乎轻易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托着腮，很平和地说：“前几天我问华灯，为什么要那么用心去爱一个人，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和那个人在一起很快乐，不知不觉就爱了。两个人的爱互相纠缠，不知不觉便爱到深处。”
她笑了笑，接着说：“很神奇，对吧？”
云鸣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我也可以像她一样。”
苏意轻说：“她和沈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离了谁都不行。”
云鸣玉闭上眼，说：“我明白了。”
苏意轻：“所以你……”
他的眼复又睁开，一瞬不瞬注视她：“那我们就不像他们一样，你不需要爱我，随便把我当什么，当条狗也无所谓，让我留在你身边。”
苏意轻知道，她根本摆脱不了云鸣玉。往后的日子，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他阴魂不散，他无处不在。
“我说，你一个妖族少主，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苏意轻和他坐在小溪边，享受着初春的阳光。
云鸣玉侧过脸看她，她随手扬起一串水珠，水珠砸向他脸上，她双手撑在身后笑起来。
云鸣玉也跟着笑了，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水，而是环住她的腰，抵在她颈窝，慢慢地说：“我听过一种说法，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放手让她自由。”
苏意轻：“那你……”
云鸣玉说：“我不放手。就算死，我们也得死在一块。”
苏意轻：她就知道！
后来，又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其中最关键的莫过于——云行死了。
云行去世，就该云鸣玉即位。
苏意轻知道，他想坐这个位置很久了。
云鸣玉的确如此，他还拿着妖王令剑，要送给她，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王后。
苏意轻摇了摇头。
云鸣玉只是温和地笑笑，没说什么，无论如何他们会在一起，就算苏意轻不承认也没关系。
然而，他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
因为他发现，那道用他法力维系的追影咒，突然断了。
他感知不到她了。
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
她还是那样坦荡而宁静的眼神。仴ɡё
云鸣玉的心里有了猜测，他喉咙干涩，无比艰难地道：“你一直……都能……？”
苏意轻微微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她的积分可以兑换许多道具，元婴期设下的追影咒，只要三千积分就能解除。
云鸣玉惶然无措，如同踩在云端一般，摇摇欲坠。
他终于明白，原来这段时日他从未占据上风，那些自以为成功的伎俩，都只是她的纵容罢了。
他急切地问道：“为何不骗我到底？”
苏意轻实话实说：“我很喜欢你，所以我愿意多陪你段时间，免得你又半夜一个人哭。现在你要当上妖王，总算能如愿以偿，我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因为我没那么爱你。”
“怎样才能爱我？”
云鸣玉咬牙切齿地问，苏意轻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扭曲的神情。那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对即将失去的恐惧。
他哀求似的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我有哪里不让你喜欢？是谁在阻拦我们？任何障碍我都可以为你除去，任何……！”
苏意轻退后一步，她坐到窗沿上，斜靠窗牖，目光却从云鸣玉身上移开，落到远处的苍穹。
她的声音平淡，飘渺，如一触即散的微风。
“很小的时候，我娘就离开我了。当然，那很正常，因为我爹是个赌徒，脾气也不好，是个女人都不会和他过日子。”
“我娘走后，他非常痛苦，戒了赌，但开始喝酒，偶尔喝醉了会打我两下。我经常去亲戚家住，有一个姑姑对我不错，遗憾的是她身体不好，去世得很早。”
“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家旁边的游乐园……你就理解成一个好玩的地方。总之我想去那里玩一整天，就像其他孩子一样。”
“十几岁的时候，我干兼职挣到第一笔钱，那个周末我特地去了这家游乐园，我玩了整整两天，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可能从一开始，我就对旋转木马、海盗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只是第一次我路过这里，看到一对父母带着孩子，笑得那么开心，产生了向往。”
她的话云鸣玉不完全能听懂，但他什么也没问，沉默地听着。
苏意轻笑着说：“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你以为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追求的东西，未必出于喜欢，很可能只是执念而已。”
她终于转向云鸣玉：“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爱吗？我给了你爱，你会不会也觉得索然无味？”
“不会，不会！”云鸣玉蓦然回神，朝她伸出一只手，“我爱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愿意给我一切。但我也记得你曾说过，云行不惜所有培养你，凡是你想要的，没有他不能给的。”苏意轻忽然说，“他爱你吗，云鸣玉？”
云鸣玉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意轻温柔地凝视他。
“你能保证你和你父亲是不一样的吗？”
*
那天之后，苏意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到云鸣玉。
盛夏降临，苏意轻在紫阳宫避暑，华灯来她的房间里陪她。
她们躺在床上，苏意轻翻了个身抱住她，喃喃地说：“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云鸣玉，我感觉我好像脑子有病。”
华灯拍着她的背安慰：“没关系我也病得不轻。”
苏意轻笑出来，过了片刻，她缓缓地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在哪都能开心。”
华灯说：“现在呢？”
苏意轻说：“现在发现，还是和他一起更开心些。”
华灯问：“你要去找他吗？”
苏意轻说：“不，这只是一种感觉，它不足以让我回去。”
毕竟她知道，一旦回到云鸣玉身边，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同样的错他不会犯第二次。
更何况她不想他太难过，如果没有下定决心，又何必回去招惹他。
华灯点了点头：“那你可以留在这，哦对裴见明也想来玩，他上次和女修告白又被拒绝了，仔细想想我们三个还是他最惨呢。”
苏意轻深以为然，安心地闭上眼：“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