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反而还觉得身体异常清爽,好似被洗刷了一般。”
言司抬眉笑道:“修复灵根之时,我用药液将你血肉中的杂质也一并化去了,现如今的你已是脱凡之身,成为真正的修道者了。”
霜翎眸中波光颤动,当真熬过了这一遭,竟觉得如此不真实,她原本以为自己便要以凡人之躯在长生者的世界碌碌终生,过早消失在他人视野,如今她的命途回到正轨,她再不是那个生来脆弱,只能数着日子等待寿限终了的短命人了。
“恭喜你,重获新生。”
听到低沉响起的声音,霜翎讷然抬起头,池暝就在她身旁平静地看着她,诚然再没了丝毫轻看。
霜翎安然笑笑,已然释怀。
“二师兄,谢谢你。”
霜翎握起言司的手,多少情绪不知何以言表,只能道出一声谢。
她仰头看向身后,白衣仙尊寂静如雪,在她投来目光时,眉目悄然柔和。
霜翎站起身来,郑重向遥寄雪行了一礼。
“徒儿多次化险为夷,都是靠师尊出手相救,徒儿在此多谢了。”
修指碰在她行礼的手臂,轻轻抬起了她微曲的上身。
“不必多礼。”
遥寄雪温柔看着她,烛火飘摇,转而又归于沉寂。
“助你的不止是为师,还有他。”
霜翎顺着遥寄雪的视线看去,便见到青白鹿人步伐轻稳,已然远走。
她颇感诧异,没想到那臭脸的鹿人也会出手,救了她也毫无邀功之意,甚至都懒得知会她。
真是只怪妖啊。
“帮你治疗灵根这件事,早在几年前六师妹便谢过了,现下还多谢什么呢。”
言司玩笑道,又转身看向那充当摄影师记录全程的球型傀儡,苦口婆心地叮嘱:“都记下了?可千万要保存完好啊!”
霜翎哭笑不得。
遥寄雪静看着好似一身轻松的灰衣青年,对霜翎说道:“方才你体内那物抢夺灵药之气,言司与之战斗,乃是抱了废弃一身修为之决心。”
仙尊话音平静而落,可霜翎看着言司背影的眼睛蓦然一颤,却是再也笑不出了。
二师兄,执着于《风云图鉴》的虚名,却半点不在乎他在同门心中的成就。
若是师尊不说,她便永远也无法得知,她险些让二师兄失去了什么。
明明在治疗前笑得那般自傲,原来只是让她安心的话术么……
言司拍着傀儡圆润的身躯,忽然感到后背被人一撞,那年轻的姑娘抱着自己,抽泣哽咽,像个固执的稚子。
第50章
“二师兄……你早告诉我会有这般风险, 我便不会轻易让你施救。”
他淡了眸光,嘴角微扬。
“我热衷解决疑难杂症, 不过是为了实现名利抱负。若是让你心存疑虑,阻碍我成就大事,叫我多年筹谋落空,我才是不快。”
霜翎紧抿着唇,踌躇片刻,蓦地抬头。
“我去把录像送到焉南风手中!”
言司转过身,倏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笑意悠然。
“那便麻烦师妹替我跑这一趟了。”
-
“二师兄向来都是如此吗。”
镇剑峰上,霜翎盘膝坐在亭外,远望着飞鸟盘旋、夕阳西下, 面容惝恍而困惑。
“不吝于对任何人施救,却口口声声说着名利。我原以为, 自祓恶山中走出的弟子,都会与师尊一般淡泊, 出手只为苍生。”
“君子论迹不论心。”
白衣仙尊背向旷野, 眸中空洞无物。
“我又何曾放下过私心。”
微弱低喃之声乘着风飘来, 让霜翎听了清楚。
她诧然回头看他,仙尊衣发飘摇,如融清风。
“师尊……”
霜翎如呢喃般轻唤, 仙尊转来面容, 宁静看向他, 眼眸之中微光轻漾, 无声询问她有何事要讲。
霜翎稍稍一愣, 方知出神,她意味深长地笑笑, 低声感慨:“人这类物种,还真是复杂啊。”
她没想到,听了她故作高深的中二言论,遥寄雪竟丝毫没感到意外,反倒是笑意轻浅近无,好似默认。
白衣仙尊抬起手,一道银光自殿宇之中破空而出,落在他手中,熠熠生辉。
他如整理衣袖一般自如地抚过剑身,双手托起,走到霜翎跟前。
“此剑无名,作为祝贺你正式迈入求仙大道的赠礼,为师将它交予你,便由你为其赐名吧。”
霜翎连忙站起,有些错愕地接过剑,“谢谢师尊……”
遥寄雪:“四年前的今日,你以未做准备为由,拒绝为师赠剑。为师清楚,你并非恋旧,而是自认苟延残喘,怕花落凋零,辜负了从为师手中承下的剑。”
霜翎抑着指尖的轻颤,动容抬眸,心绪无以言表。
仙尊看着她如水清泠荡漾的眸,淡淡抿唇。
“如今,我想你应当做好了准备。”
霜翎微微张唇,旋即展颜一笑。
她手持剑柄,举臂挥向远隐于雾的高山旷野。
夕阳彩霞在冰冷剑身映照暖光,剑刃光耀,若有一粒辰星落于其上。
“剑名星渚。”
“浩荡寰宇,山高海阔,万里星宿望不尽,八荒苦厄无可消,便只愿剑镇一洲,护乐土无恙。”
少女声音清朗,脆如玉石。
遥寄雪看着那明澈眸中的一抹星光,怔然神散。
她忽而转回眸,讪讪笑了笑,无奈道:“眼下,我也只有这点抱负了,难以达成师尊济世之期盼,或许会让师尊失望了……”
仙尊目光重新凝聚,朦胧的虚影在眼前摇晃,最终隐入少女赧然的笑颜。
他重拾了那份摇摇欲坠、刻意为之的镇定。
“即便只能护得脚下一方净土,也值得敬佩。”
霜翎明亮的双眸微微睁大,她定定望着遥寄雪,剑客风骨尽收眼中。
最终,她持剑抱拳。
“愿听师尊教诲。”
-
霜翎久违地在镇剑峰上习了一日一夜的剑。
回到屋内,她抽出掸姐,一边发着呆静看,一边将它的毛发理顺。
“此前承蒙掸姐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整理完毕,她举起毛掸转了转,将它挂去了墙上。
距离焉南风所推算的妖离山现世之日将近,霜翎每日早起都远观天象,只为在征兆出现时能第一时间出动,当下并无杂事烦扰,若是错过时机,她便不知又要懊恼等待多少年。
又是一日天阴,霜翎反复练习着灵气吐纳,底气又增强一分。
令人意外的是,灵根修复后,她靠着修炼积攒修为,速度竟比同门弟子快上不少。
二师兄说,他只是将她的灵根恢复了未损时的原貌,那便代表着,她本就资质优异,只是因为长期以身炼药、供冰霖玉剥削,她才仙途尽灭。
若是在十多年前,她没有遇见老疯子,没有被他强行种下冰霖玉,事情便会朝着全然不同的方向延展。
霜翎念想着,忍不住啐了老疯子一声。
时至今日,她对他的怨念非但没有削减,反而越来越深了。
一只机关鸟停靠在她的肩头,霜翎收回了神,侧头看向木鸟曜石般的眼。
“六师妹,请到我洞府一叙。”
霜翎收剑回鞘,前去攸攸洞府。
“五师姐,找我何事?”
攸攸坐着靠椅移到她跟前,双手递出了照相机。
“这个,还给你。”
霜翎讷然接过,垂首看着少女冰冷沉寂的如玉面容,安抚地笑道:“没关系,洗照片这种跨时代的技术,研究不出来才是意料之……”
还没说完,她话语的最后一个字便卡在了齿间。
攸攸双手撑开一张三尺宽的画布展示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像素几乎无损的布制相片,表情僵滞,随后吸气后仰。
“你当真研制出来了?!”
“你说的……什么打印机,我不知是何模样,我钻研多日,也没能堪破这照相机的门道,无法研制出能够与其相接的器械。”
“不过,只是做到复制其中的画片,倒也不算很难。”
攸攸从身侧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枚透镜,道:“这是光影镜,可将收集到的光影投射到一定范围内的其他地方,一般作为信号使用。”
她又从另一侧拿起一张与成片同种材质的空白画布。
“这是我用特制涂料染成的特殊画布,若在一瞬间受到强光照射,便能将刹那间的光影映照其中,坚韧不易毁损。”
攸攸一边说着一边示范,转眼间,洞内半片景象便印在了画布上,只是画面粘黏晦暗,看不明晰。
“原理便是如此,只是寻常使用效果不佳,但配合画面光鲜明亮的照相机,便刚好能够完美复制。”
“当然,钻研的过程也没有那般轻易,制成染料的矿石与药草,我试验了两百六十七次才找到最佳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