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司不等他解释,指着他的鼻尖笑吟吟道:“可惜啊,以后你便不会再有机会轻看六师妹了。”
池暝目露不解,凝眉看着他,等待后话。
言司指向池暝的手指收回半尺,指向了天空。
“今日起,六师妹便要做一个真正的修仙者。”
霜翎看着胸有成竹、面含淡笑的灰衣青年,怔愣少焉,蓦然激动。
“难道是……治疗灵根的丹药研制成功了?!”
言司目珠转来,笑意加深。
“正是。”
池暝双瞳蓦震,从无机会逆转的废灵根,二师弟他当真做到了……?
“我这便要来助六师妹修复灵根,大师兄,可要来一同见证?”
言司笑意盈盈地觑着池暝。
池暝看着他的眼,沉下一口气。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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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司要为霜翎医治灵根的消息瞬间穿遍了整个宗门,消息的发源地,自然也是言司——这个为了登上《风云图鉴》封面而刻意造势的医圣。
地点选在了一处宽敞草地,百余弟子皆到场,遥寄雪亦出身坐镇,眉头自始未能展开。
霜翎看师尊这副严肃的神情,好似比自己还紧张,她讪讪对他笑了笑,亦是为自己安抚打气。
“二师兄……当真能成功吗?叫来这么多人,万一失败了那岂不是……”
言司抬手打断了她的忧虑。
他扬起脸来,目光温和而笃定,笑容仿佛有定神之效。
“诊席如战场,言司出战,从无落败。”
在青年势在必得的目光中,霜翎深吸一口气,耐着由内而发的紧张兴奋,滞涩道:“二师兄,我准备好了。”
“嗯。”
言司坐到霜翎身前,拿来药箱,正要打开,忽然顿住了动作。
“六师妹,照相机带了吗?”
“?”霜翎懵然。
“借给五师姐了。”
言司沉吟片刻,又站起了身,在众人瞩目中仰头张望。
“二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围观的弟子们已然按捺不住期待,看到言司欲诊又止,不由得疑惑。
“或许是在等待天时吉利,毕竟是为小师姐逆天改命的大事,二师兄这么做定有其独到缘由。”
事关重大,即便是等待,众弟子也都望着言司目不转睛,唯恐错过什么。
而后,便见言司朝天空挥了挥手,招来一只机关鸟。
“那个攸攸啊,劳烦你尽快将六师妹的照相机送来,师兄我能否登上《风云图鉴》封面,就靠这一锤定音了。”
众人:“……?”
霜翎嘴角抽搐,听多了二师兄独具一格的崇高理想,她竟也能莫名其妙地与他共情,甚至觉得他为此做出的一切都十分合乎逻辑。
只是旁人听起来,或许还感到荒谬。
被言司这么一打岔,她紧张的心情竟舒缓不少。
不一会儿,长着双手的球形傀儡抱着照相机滚来,自行操作录制。
这东西,与当初和她切磋对战的傀儡颇为相似。
不愧是五师姐,总能整出新花样。
“六师妹,放轻松,我开始了。”
面前的青年笑颜温和,霜翎刚一点头,便感到周身几处大穴倏地一麻,仿佛被人哐哐揍了几拳,酸爽之感直冲天灵盖。
她面容扭曲,硬是没叫出来。言司打开药箱,取出封好的一盅药液,自霜翎眉心与手腕处引入,霜翎只觉筋脉被寸寸冲开,附着在血肉与灵魂的顽力杂质如久结的血痂,倏地剥离后,带来接连不断的刺痛。
这漫长的痛楚,足以让人翻来覆去、叫苦不迭,但霜翎周身大穴早在一开始便被言司封住,即便痛苦至极,她也无法挪动分毫,仅能凭着意志忍受。
药液漫遍全身,最终汇向丹田灵根,然而刚刚触及内府之地,那埋藏在霜翎体内的冰霖玉便如初醒之魔,疯狂汲取着凭空灌输来的力量。
言司早便料到会有此等变故,凭借他的医术,他有足够的信心治好霜翎,但若冰霖玉苏醒干扰他施救,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这场掠夺战。
这份疑虑,他并未告诉霜翎。
只有她绝对信任,攻坚克难方有一线生机。
力量在体内搅扰争斗,霜翎眉头紧锁,热汗涔涔,狂风骤雨翻江倒海,比起先前持续的痛楚还要剧烈许多。
言司面色沉沉,却轻蔑地咂了声嘴。
一劫不成,怕是连他也要折在这。
“小师姐和二师兄的脸色都很不好,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说什么胡话,就你多嘴!”
虽说二师兄医术享誉天下,可众人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费力之色,不由得担忧。
遥寄雪凝眉观望全程,在言司脸色变化时,他心头便泛起疑云,当即有了猜测。
医者施治,本不该由旁人插手,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白衣仙尊握拳等待,渐而呼吸都细微轻缓,几近凝滞。
直到那灰衣青年松开眉头,无奈惝恍而笑,他蓦然缩紧了眼瞳。
言司能够清晰地感知,在他与霜翎体内之物拉扯争夺时,自己的生机也在渐渐流失。
连师尊都无可奈何的神迹,他竟妄想与之一斗,果真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若他偏要搏这一回呢。
松眉释然之时,他做好了投出一切的准备。
医者,挽命于生死危途,从来都是与天相斗,过去每一桩诊案如此,今日亦是。
自他继承药王杵之时起,他便笃定一个信念。
人定胜天!
言司眸光重新凝聚,准备将全身之力怒放而出时,蓦然一抹白影划过视线,仙尊停留在霜翎身边,寂静的眸将他这副狼狈模样映在眼底,他蓦然怔愣,如落深水之中。
大音希声。
那是他看到师尊眼眸之时,唯一的感受。
师尊制止了自己的搏命之举,或许在师尊眼中,为了医治一名弟子,而去让另一位弟子承担油尽灯枯之险,是不可为之的下下之选。
白衣仙尊没有停留,他站在霜翎身后,凝神朝她体内灌输灵力,以身踏入这场博弈。
霜翎体内的冰霖玉已然暴走,有了仙尊灵力的牵制,言司终于能分出神来,专心操控药液修补霜翎的灵根。
压力均转移到了仙尊一人身上,言司紧张得浑身是汗,就算是师尊出手,与发了疯般夺取灵气的冰霖玉相争,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战斗会持续多久,取决于他最后收招。
他需精准无误,速战速决。
弟子们没有料到,二师兄一场治疗,竟将师尊都牵动进去。
看见师尊与二师兄丝毫不敢分神的凝重之状,便知这场治疗元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危险复杂,众人屏息以待,不敢再出声,唯恐打扰到二人坏了大事。
霜翎紧闭着双眼,好似在冰山火海中滚刀,难受得快要晕厥过去,偏偏这一阵阵的痛楚刺激着她的心神,竟是连晕倒都没了机会。
不远处,青白鹿妖驻足已久,他看着这无声而又热烈的激斗场,不屑的双瞳之中,又隐约透出一分不解。
她何必要将自己浸在这副田地,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分明是那般唯我独尊的女人。
几声稳重的脚步平缓靠近,弟子转头一看,只见那素来不爱理人的鹿人挺身走来,高洁典雅,步踏之处,连清风都带了花草香气,在这普天之下,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鹿人忽入视线的惊尘绝艳。
鹿人走到距三人半丈远处停步,前蹄轻踏,虚幻一般的花草绽放荧光,蓦然铺开在他脚下。
云烟般的青绿之气自鹿人身上浮出,飘摇到霜翎周身,悄无声息地潜入肌肤。
遥寄雪微微一滞,抬眸看向那铁青着脸的鹿人。
近在咫尺的他能够清晰感知,此妖之力蕴含蓬勃生机,它的力量浸入霜翎体内时,冰霖玉如同瞧见了上等猎物的野兽,突然便将争夺的力气转移到了那股力量之上。
霜翎痛苦之色有所好转,遥寄雪见状,稍松一口气。
听说那妖族平日与翎儿两看生厌,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献出了自己的力量。
翎儿若能度过此劫,她的契约妖兽功不可没。
修补完灵根最后一处缺损,言司蓦然卸了力,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行医半生……还、还从未打过如此艰难之仗。”
“好在……呼……成功了。”
言司抬起袖子拭了把额上的汗,紧张已久的围观众人顿时发出欢呼,争先恐后地上前庆贺。
治疗的整个周期不过小半个时辰,可霜翎却感觉度过了数百个春秋。
穴位禁锢解开,她撑在地上大口呼吸,好不容易才让氧气充盈大脑,神志恢复了清明。
“小师姐,你感觉怎么样?”
睁眼便是一张张担忧又好奇的熟悉面庞,霜翎按上胸口,深深呼吸一次,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