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穆筱闻这话,顿时安心许多,跪谢太后离去。
“等等!”太后道,“皇后的彤史记录,你还是要上心些。你们掌彤使手中一支笔,只要用得妙,原是可以定后妃生死荣辱的。”
穆筱心中颤了颤,袖中指腹紧捏,“微臣明白,会谨慎行事的。”
*
因卷宗中有几册譬如《宫人考簿》》《彤史册》《后妃言行录》等需要当日回归府库的,卢晏清遂在正殿升座,按规矩阅完了。
到底不是素日读的诗文兵书,好多都是账目、数字,附带着相关人物、日期。
又值冬日日短,结束时已经暮色上浮,华灯满堂。
卢晏清两眼干涩,腰背泛酸,伏在暖榻上召了向煦给按揉侍奉。令有她自己的乳母林嬷嬷领着几个丫头在一边给她配香草枕头,用以明目安眠。
“彤史是本就在尚仪上呈的卷宗中,还是你去之后上呈的?”卢晏清闭着双眼,问一旁正在给她晾茶的沉玉。
“是婢子去后,才上呈的。”
“我上回月信是什么时候?”
沉玉顿了下,“九月十五,那日陛下还打趣来着。”
“后来陛下是廿三来的,廿八也来了。”卢晏清喃喃道,“我没记错吧。”
“廿三没错。”沉玉想了下,确定是卢晏清后面说错了,“后来……是廿九。你忘啦,翌日是谢婕妤生辰,晨起您还专门劝了陛下去她那。”
为着赵瑜连月都在昭阳殿,恐御史台弹劾自己擅专无德,卢晏清一直劝他去其他殿中转转。
但他很不情愿。
近来一阵就去了谢翎和王芙处。
彤史记录自九月以来,谢翎处去了三回,郑蔷处一回。
“殿下!”
“殿下,怎么了?”
沉玉见卢晏清伏在榻上,好一阵没了声响,露出半张面庞的眉宇间却深深蹙着,凑近低声道,“算了,这日够累的,不想了,殿下起来用膳吧。”
“我这处也好了。”向煦道,“殿下起身缓一缓。”
卢晏清由着她们将自己扶起,呢喃道,“穆筱不对,这人有问题。”
殿中皆是近侍心腹,不由都看向了她。
沉玉更是去关合了门窗,将门口廊下一众宫人谴远。
“彤史上没有我九月月信结束后的记载。”
诸人闻这话,表情放松了些。
沉玉道,“许是她忘了,婢子听说她们有时会一次誊录多日的内容,这按照月信为一月整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吧。”
“可是杜、王二人十月的记录都有了,如何孤的还没誊好?”
殿中诸人默了一瞬,向煦忽问道,“殿下,您上个月十五来的癸水,这个月来了吗?”
卢晏清颔首,“昨日十三来的,今早才派人去尚寝局支会,那处没来得及记录在案可以理解。”
话到此处,卢晏清突然惊出一身汗,“如果我此番没来,而是有孕了,那岂不是与彤史对不上了!”
“但我们都记得,陛下也知道自己来过。”沉玉不以为意,“应该不至于吧。”
“若人能记清,又何必需要落笔彤史。”向煦道,“而且一般来说,如果有孕,发现之时总有近两个月了,这样长的时间要是弄差也有的。方才殿下还将廿九记成廿八了。”
“而且那穆筱不是说做事严谨,一丝不苟的吗?那就应该今日事今日毕,何必给自己挖这样的坑!”向煦也出了声。
卢晏清冷笑了一声。
她临时增添抽查乃两个目的。
一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做事细致者,当日事当日毕,记载及时,好为后续提拔所用。
其二,是她想要验证一个猜想。
上一次因杜熠有孕,她翻阅过彤史,顺带看了自己。
总觉不对劲,但又说不上何处有问题。
遂想试一试穆筱。
结果昨日彤史被途径封缴,她果然去了一个蓬莱宫。
但光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甚,最多让自己继续疑心观察、防备。
但这会卢晏清回过味来了。
彤笔所用的丹砂有个特性,便是三五日颜色就会变浅。
而八月十五至九月十四两册彤史上的墨迹全是一个颜色,毫无深浅之分。这便意味着并不是每回侍寝后都当场记录,而是攒上多回一次誊写完。
回想她去岁查阅的彤史,有两个月也是这种状况,可见是故意夹杂其中。
如今故技重施。
——一旦她有孕要查,彤史便是空的;若是未曾有孕,便一次补足。
而穆筱原也不怕中途被查,因为如果中宫要查看彤史,必须至少提前一日支会,她有足够的时间补上去。即便来不及从司籍处拿出补好,她定然是留存了手稿,可以借口“夜中困顿”等诸多缘由,只需上交手稿便是。
当事人譬如自己,寻常并不会去计较笔迹的深浅,只要记录周全即可。
若非昨日她突查现封,这个坑又埋下了。
卢晏清震怒不已,却不得发作,坐在榻上默了会,计上心来。
缓了缓道,“沉玉,你去六局传话,在抽检的内容中,再添一项,今日所查中所有来不及誊写的卷宗,将上半年连同原卷一起送来昭阳殿重查。”
“殿下,您之前许了他们不追究的,这会重查不太好吧。”沉玉劝道,“再说意义也不大,且原卷都已经封箱了。”
“没及时完成的有哪些?”卢晏清又问。
沉玉盘指算了算,“《命妇朝参簿》、《服御器物簿》、《彤史册》……倒是不多,一共八项。”
“就按孤说的办,让他们在两天内务必交齐,孤阅来尚需时间。” 卢晏清也没解释,起身前往偏厅用膳。
廊下极目长空,夜色黑而泛蓝,澄明如洗。
四下霜凝露洁,风拂寒而不湿。
天地晴色,旦夕可期。
卢晏清仰首看天,嘴角噙了一抹虚无的笑,“待孤阅完,正好可以陪杜昭容去鼎郊观上香,为她腹中皇嗣祈福!”
第23章 啼血4(已修)
“殿下腾出来时间, 当真可以陪妾去上香?”
翌日晌午,杜熠依旧精神奕奕过来请安,闻这消息更是喜上眉梢, 容光焕发。
时值六局理出的第一项《服御器物簿》封箱送来殿中。
卢晏清笑道, “你身怀龙裔, 上香祈福是应当的。想去的又是孤殿里的佛堂, 孤自然得陪着。只是你既诚心还愿,少不得一日半晌。你瞧瞧这外头的活,估摸也要个十天半月。”
卢晏清顿下话语, 上下打量杜熠,方继续道,“孤涉宫务不久,就更慢了。左右鼎郊观大门开着, 你若等不及、自个去也无妨!说不准孤要个月余的功夫!”
“月余?”杜熠的神色变了好几变,拢在广袖中的手攥着底下袖沿,“殿下既也说龙裔重要,妾还是盼着与您同往。若当真要月余,那殿下其间总也要歇一歇的。哪日歇了,我们且一块而去。”
杜熠探身低语,“昨个殿下不是说,还想再要个孩子,就该拜一拜菩萨。”
卢晏清视线扫过她覆案垂地的广袖, 看她胎腹起伏的轮廓, 正欲开口, 闻黄门尖细的传报声:
陛下驾到——
两人起身去迎了。
“出来作甚?天气愈发冷了。”赵瑜才至外宫门,下了步辇遥遥看见二人在长廊下,长步上来扶起卢晏清, 牵着她的手回殿中,见院中陆续送来的卷宗箱笼,“那些封条都贴了,你还拾来重看,白累自己!”
“常日漫漫,又连日阴雨,妾无法练习骑射,少不得寻点事做。”卢晏清给赵瑜解了大氅,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他,“正好熟悉熟悉内务。昨日乍看一本,许久不曾接触,确实费神。”
今日没有下雨,但朔风刮着,还是寒的,一行人簇拥着入了暖阁。
“这话听着是抱怨朕这几日没来了?”赵瑜一手接了她的手炉,另一手也不贴上去,伸来掐了她一把面皮。
“陛下——”卢晏清蹙眉低声,“杜昭容还在呢!”
赵瑜不觉有甚,牵着卢晏清去了暖榻坐下,抬抬手也给杜熠赐座,“气色不错,看来确实是皇后福泽庇佑。”
“妾也这样觉得,这会正想邀殿下一同上香祈福,奈何殿下事多不得空。陛下给妾向殿下讨个恩典吧。”杜昭容抚着隆起的肚子,笑盈盈道,“殿下昨个说了,还想要个小公主呢。”
赵瑜低眉饮茶,眸光掀起在皇后身上游走,“既如此,皇后寻个好时辰,去拜拜。也不用走远了,就你殿里的鼎郊观上,一应都是齐全的。”
“方才妾与昭容说了,待妾这摊子事忙完就去。”卢晏清笑道,“只是杜昭容仿若心急,近日就想去,不若陛下陪着吧。陛下德被苍生,对昭容自是更好的护佑。”
她略一思索,“去鼎郊观少不得要沐浴焚香,明后日,陛下可得闲?”
“那不巧了,方才去了趟母后处,她道先帝入梦,相思难解,想去趟景陵。估摸要个七八日,若再遇雪天,十日也是要的。朕应了她,明日就启程。晚上紫宸殿还要宴请岭南道换防回来的将领,怕没空过来。这会来陪你用个午膳,就是要把后宫托付给你,尤其是杜昭容怀着身孕,这些日子怕是还得辛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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