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给她搭脉,王太医给她腹部穴位施针。
汗水渐密,顺着她脸庞汪下来,冲刷她面上厚厚的胭脂,洗出乌青眼底,蜡黄面色。
她神思逐渐混沌,攥在小腹上的手还沁着汗,人就要陷入一场昏暗中。
耳畔却依稀闻得有人在说“皇后……来了”,当即就睁开了眼,整个人抖个不停,“去说、我才用了药,已经睡下,恕不能迎驾。”
太医令赶紧撤了针,换作一副从容样,侍女给她盖好被衾落下了帘帐。
殿中一派祥和,以应对万一皇后“好心”,要来看她一看。
“方才聊得尽兴,孤意犹未尽,本想来寻昭容再聊会。既如此,孤就不去扰她了。”
皇后的话语隐约传进来,让所有人都如逢大赦。
之后是“恭送皇后”的话语,再度传来。
终于躲过这一关。
榻上的妇人因中断的施针,腹中还在绞痛,发出一声呜咽。
太医令急奔过去,掀被重新施针。
内寝一阵慌乱,终于在一刻钟后慢慢平复。
杜熠睁开了眼,疲惫躺在榻上,手捂腹部,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
“世家同盟多年,从来都是一体,叛道者至今唯卢氏尔。卢樾毁了联盟,他的女儿一张嘴上下唇瓣轻轻一碰,就又要毁掉整个杜氏。你为杜氏女,家败则枯,你杜若姑母入宫来求孤,千万帮扶一把。”
今岁三月里的一日,正值她为叔父被贬、阖族陷入谋刺新后的案子中而忧心如焚、几乎就要放弃时,太后召她入蓬莱宫,指给她一条路。
“这是宫里的秘药,可促受孕,寻常有个一两回便成了。但到底是药三分毒,恐会伤身。”太后将药放在她面前,“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也谈不上帮扶。只是后宫皇后一枝独秀,孤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法子。用与不用,你自己决定。”
太后话到这个份上,那药多来是有折寿殒命的风险,杜熠想碰不敢碰,半晌道,“可如今情境,妾已被打回掖庭。便是妾愿意,陛下也未必会来。”
“这不用你操心,孤自会安排。”
于是,一盏暖情酒,一贴催孕散。
她到底成了。
皇后正值孕后期,怀胎身累,一心都在子嗣后,无暇顾及她。
她以受牵连落罪之身,避过锋芒,身在掖庭却得太后庇护。
终于坐稳了胎。
也终于得药物反噬。
诚如太医令当下所言。
“昭容的胎已七月,此胎本系药气所感、根基不固,如今胎气已败,断无保全之理。前些日子尚可熏艾,如今非施针不可缓解。今日又现气血壅滞不行之兆,方才又被惊吓,若迁延日久,瘀血内阻,不出半月必致血崩。届时纵有金丹亦难回天,还请昭容早做决断。”
“半个月……”杜熠喃喃道。
孩子难保,原在确定有孕的那日午后,她知道了。
晨起得到的好消息,午时用膳晕厥,午后就告诉她这么个噩耗。
虽说从怀上他就是别有居心,但深宫日子难熬,她还是盼着能生下来,陪她说说话,让她有些盼头。
太后仁心,派太医令一直保着,待好不容易到了近五个月,都说养顺了,牢固了,呈给御前的脉案也写得十分漂亮。
陛下也不再为被喂了那酒水而恼怒,对她开了笑颜。
亦是从那时开始,杜氏在外头设计了骊山修葺事件,预备内外联手帮助叔父官复原职。
却不料仅过去十余日,八月底的时候,她开始淋漓见红,
*
“孤明白了,就是要物尽其用。如今孩子注定生不下来,但生不下来的孩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没了,得算孤的头上。怪不得要搬来与孤做邻居,成日地往昭阳殿跑,昨日还说待雪小些,想去鼎郊观上香,问孤可否同往?”
卢晏清倚在暖榻上,递给向煦一盏茶,“这回多亏了你看出端倪,前两日言她面色虽好、但气息不平,令孤今日一试,果见真章。说实在话,孤与她闲话,距离也算近,着实没看出她哪里不适。”
“杜昭容用虎狼之药,想要遮去疲态定然以重药相吊,补足元气,短时辰自然无人能发觉。但她入昭阳殿过于频繁,且药补之人与自然的康健之态还是有区别的,常人看不出来,但医者可窥端倪。也是她运气不好,不知臣懂此道,又偏让臣碰上了。”
“是孤运气好。”
“殿下,杜昭容方才不肯出来见您,肯定是身子不适,我们应该进去的。”扶光出声道,“这样正好把事了了,不然这柄剑就一直悬着。”
“那样才不好,殿中都是她的人,一旦出事势必统一口径说孤动的手,说什么故意择她处,越是旁人不敢置信孤便越反其道为之云云……” 卢晏清摇首,“容孤好好想想,要怎么办?”
“要不把这事同陛下说,让陛下传太医署给杜昭容会诊。”沉玉想起出一计。
卢晏清摇首,“太后告知陛下杜昭容有孕后,已经让太医署会诊过。张、王两位太医令都是太后专门拨给她的,胎相极好的论调早早地定下了。太医署里哪个不是人精,能诊出杜昭容脉象有异的,转头稍一思考,也就能想明白太后的用意。这种局面,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自是上头谁先发声便应谁。明哲保身,再正常不过。”
太后先发制人,一计多雕。殿中陷入短暂的静默,诸人愁眉不展。
“若真按你的说的,杜熠应该熬不了太久吧?”片刻,卢晏清望向向煦重新开口。
“臣不知她具体用了什么药,但根据这几日暗里对她气息的观察,加上今日她稍微在此多留了一会就熬不住了,这种种情形来看,药物已然开始反噬,应当是支撑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扶光道,“那我们避着便是,左右她每日就过来一个时辰,由她自个呆着,殿下不理会她便是。”
“这也是个法子。”卢晏清呢喃,“但实在太被动了。况且陛下让我照顾到她生产,这孩子真没了,我怎么都落个照顾不周的过失!”
*
卢晏清尚在思忖中,六局尚宫过来向她奉上年末抽检的卷宗。
每年十月上旬,都是皇后处理“岁末考绩、内治结算”的时候。
但卢晏清九月初里已经传令下去:今岁她养胎诞子,六局事鲜有过目,全仰各局女官勤勉敬业。是以上半年有功倍奖,有过全免;下半年,诸局事务,她亦不作全查,由各尚宫抽检部分卷宗上呈即可。
指令下发的时候,六局二十四司一片欢呼,都拜皇后宽仁。
九月初九重阳后,六局尚宫先是整理了上半年有功者需要嘉奖的名单、内廷起居文书等呈给昭阳殿。
十月初开始又整理七八九这三个月的相关内容,原本诸人都松一口气,毕竟是下半年的内容,各局尚宫抽检即可,犯懒还不曾完成归档的,求个请不呈给中宫便是。
不料昨日晨起,昭阳殿的沉玉姑姑带人入六局,在原本诸尚宫已经预备上呈的卷宗基础上,按皇后所列清单,又抽检了《命妇朝参簿》、《服御器物簿》、《灯烛薪炭簿》、《彤史册》、《丝麻布帛耗减记册》等十二项卷宗,连着十月的也一同要了上来。
便是当下六局尚宫奉来的卷宗。
一时间,不少人心生怯怯。
其中就有掌彤使穆筱,眼看女官按例封存彤史,心急之下避过诸方耳目,入了蓬莱宫。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跑一趟?”太后靠在暖榻上,“不就是近一月的没来得及录上去吗?你们寻常也会如此,算的身大事?”
“仅一月不足为惧,,但是之前的,会不会……皇后明明说了不查,又临时抽检,微臣实在惶恐。”
“当日帝后新婚夜,你还帮过她,保全了她的颜面。她轻易不会疑你。”太后捧着手炉,头上定坤凤羽簪轻轻晃荡,“反倒是你来这趟,若是被她发现,岂不是此地无银?”
“皇后实在太精明了,臣恐她前后联系……否、可否……”穆筱垂首而立,两手交叉手背垂于小腹前,诺诺不敢言。
“如何?”
穆筱跪下身去,“可否请太后大发慈悲,就说您想看彤史,召回后,容微臣补齐!”
太后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纵是她为此罚你,又能怎样?无非训斥几句,罚些俸禄。那三瓜两枣,同孤赏你的比,算得了甚!你到底怕甚?”
“微臣过了今岁,就三十了,尚在六品位。”
太后看她一眼,反应过来。
六局女官如果三十岁之前没有升到从五品,则注定同正五品尚宫位无缘。
穆筱若今岁无过,凭她的资历和考绩,明岁升从五品不成问题,如此便可成为三个尚仪候选人之一。
怪不得如此着急。
“彤史入了昭阳殿,又是皇后点名要的,这会要回来反而显眼。”太后往软垫靠了靠,话语愈发温慈,“无妨,纵是有些过错,届时孤给你补了。就说你是被孤调用之故,在整理太妃们的起居录,分身乏术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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