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42)

  下手的杜熠安静坐着,眉心杜鹃花钿灼灼明艳。

  卢晏清余光扫过,原来就剩了十来日的光景,太后是来调虎离山的。

  “既然陛下明日就要走,晚上又不得空,这会还是去陪陪杜昭容吧。”外头陆续送来卷宗箱笼,卢晏清隔窗望去,“也好容妾将手上的事理一理。”

  “这是给朕下逐客令了,饭也不给我吃。”赵瑜叹气起身,手里剥着一颗蜜桔喂给她,“皇后勤快地都赶上国子监的博士了。”

  卢晏清启口用了,起身接了侍者送来的大氅给他披上。

  “你愣着作甚?”赵瑜目光越过女郎肩头,“怎么,你也不给朕用膳?以后少挨近皇后,尽学她的小气样!”

  话落“嘶”了一声,原是给他拢衣襟的人,趁机掐了一把他胸膛。

  女郎刁钻古怪又睚眦必报,两根指头捏起一点皮肉用力地拧。额头蹭在他襟怀,掩下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烟霞染,偏又不给他看。

  “你等着!”赵瑜附耳咬牙,转身唤上杜熠随行。

  杜熠嘴角的那点笑有一刻荡然无存,却又少不得强颜欢笑引着天子去她院中。

  卢晏清在廊下目送,朔风一阵阵吹来。

  “殿下,能成吗?”扶光知她意,想要让皇帝发现杜熠胎相有异,毕竟昨日她不过在此多留了一会,就那般难受。

  “历了昨日的事,多半他们也警觉了。太后又不吃素,太医令也定有法子帮她遮掩过去。”卢晏清拢着手炉,“孤就吓吓她,总不能让孤一人担惊受怕吧。”

  果然,未几赵瑜就回来昭阳殿,道是杜熠用过安胎药后,瞌睡连连,根本没法侍君用膳,又把他推了过来。

  “陛下有没有问问太医令,杜昭容胎相如何?”卢晏清给他奉膳。

  赵瑜接了汤羹饮下,也不说话,指指近她处的一道光明虾炙。

  卢晏清会意,摘了护甲给他剥。

  “杜昭容有孕,就算嗜睡了些,陛下好歹多陪一会,等她睡踏实了。您这般过来,知道的说您不舍她孕中侍奉,不知道的以为妾拈酸吃醋霸着您。”

  光明虾炙是选用三寸大的对虾高温炸制而成,很好剥壳,卢晏清一会就剥了四五个奉给赵瑜。

  “昨儿杜昭容在这,妾见到胎动了,有劲得很,陛下今日可见到?”

  赵瑜沉默用完一盏汤,持箸夹起面前的虾,抬手喂过来。

  “怎么我们夫妻用膳,你一个劲提旁的妇人。扫不扫兴,朕生气了!”

  卢晏清眼角微挑,晲他。

  “过来!”赵瑜拍了拍膝头,抬起她下颌,“瞧着是不是清减了些,坐着给朕吃完了。”

  卢晏清嘟囔了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听话坐去他膝头,吃一只喂一只,两人分食完了。

  “陛下,妾有个不情之请。”宫人撤膳,两人漱口净手在窗前暖榻上闲话,卢晏清正色道,“明日祭拜先帝,妾也想去。一来妾敬仰先帝,幼时多闻父亲提起,却在他生时无缘得见;二来妾自入宫,还不曾与陛下久分,虽说景陵就在长安城郊,距大明宫不过五六十里,但妾一人在宫中……”

  女郎低下头去,“妾会思念陛下的。”

  赵瑜寻她眉眼,“你这两理由朕信,但你没说全。”

  “妾害怕。”卢晏清一咬牙,直言道,“妾虽生养过一回,但要照顾一个有孕之人,妾知晓这是中宫的职责,但您与太后都不在宫中,妾便觉失了主心骨。要是杜昭容有个万一,妾如何担待得起!陛下如果执意留妾在宫中照看,可否另请宫外的名医会诊一次,也好安了妾的心。”

  隔着菱花窗,依旧可以清晰看见六局陆续送来的卷宗,正井然有序地送往西侧的朝露馆。卢晏清于昨日便在心中谋算清楚,却也知先得保护己身,不到万不得已,那一计总不算上策。

  “你这话胡闹,太医署中个个皆是国手,难不成还比不上外头的医者?”赵瑜回想那日蓬莱宫中事,抑着心中不快道,“一个杜昭容,等她生下孩子就不让她在你眼前晃,朕也不愿见她。但她腹中到底怀的是朕的骨肉,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且忍耐些时日。”

  “妾不是这个意思——”卢晏清想了想,没提向煦 ,只道,“杜昭容日日来妾宫中,与妾处得久些。妾有两回闻她□□,面色也不好,恐她是强撑的。给她再诊一诊,彼此也都好安心。不若就这午后,让人来看看。”

  太后出手太快,就留给她半日时辰。

  即便这会从朱雀长街秘密带回个大夫来,也需经过重重查验,待到天子面前时,估计天都要黑了。

  但卢晏清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盼着赵瑜能顺她之意,化繁就简,让外头的医官入宫。

  “陛下,妾不是信口开河的,乃一心为龙裔着想。”卢晏清窥他神色,“妾阅彤史,杜昭容以往承恩甚多也未见好消息,这厢三月里却只承恩一次便……”她话语顿下,就差说是否用药之故。

  本以为话到这份上,赵瑜总能领会思忖,考虑她的建议。

  不想赵瑜看过来,一贯温和带笑的眼角眼角已然锋冷,眉宇酿起薄怒。

  卢晏清默声迎上他的眼神,害怕之余更多的失望。

  失望丛生里,尤觉多说无益,温柔攒出一个笑来。

  赵瑜亦在这个笑里柔缓了语气,“方才在温林小苑,太医令才给她搭过脉,一切安好。你非要从外面传人进来,是信不过太医署吗?”三两个太医或许心思不纯,但岂会整个太医署都出问题?他们就算同生一根舌头,那也只会生朕要的那根。”

  他携可女郎的手,轻拍她手背,“诸事有朕,放心便是。”

  卢晏清含笑颔首。

  “这就对了,冬日天沉欲雪,郎君归家,新妇缱绻温存便是,莫想旁的。”赵瑜抬手落了帘子,将人拦腰捞来怀中,“晌午说什么来着,还想要个小公主。这话同旁人说作甚,该与你夫君说!”

  “陛下,这会天光甚亮。”卢晏清挣扎道。

  “前头为防御史台弹劾你专宠,已经把朕推出去许久,这厢朕又要走许多日,你不想朕?”

  未待她答,赵瑜已经禁锢了她腰身,同她上下换了个位置,伏身埋首,“别闹,朕就这么一会功夫,全陪你了!”

  卢晏清被仰面压在暖榻上。

  这处是她平素练字作画,与丫鬟们玩笑之地。

  偶尔嫔妃或命妇稍亲近者如卢荀清等来拜见,她不愿在前殿升座,客套疏离,便也请来这处聊天见礼。

  这处许多人出入,俨然一方会客地。

  她百般不适,然赵瑜急不可耐,钳手压腿锁着她。

  卢晏清常日练习骑射,臂力耐力都很好,这会臂膀聚力崩直,掌间凝力,就要一个巧劲推开。

  然入目是他散了一半的明黄龙袍,和发红起怒的眼神,一时到底不敢对他发作。只随着衣衫被剥去,钗环滑落,做最后的挣扎拒他于外,“去内寝,莫在这……”

  “也就我成日纵着你!”赵瑜气喘吁吁,忍着一身火,将人抱去榻上。

  这日连要了两次水,卢晏清起身时,赵瑜揉着她的一缕青丝在指尖把玩,“马上就申时了,明日再去审。”

  “六局尚宫、二十司的掌事都候着呢,妾哪能连面都不露!”卢晏清心中涌着一股难言的火气,尽力将话说得柔缓,“陛下再躺躺,容妾先去。”

  “罢了,朕也起身吧。”赵瑜握着那把青丝,将人拉近,“不让朕好眠,罚你给朕更衣。”

  卢晏清头皮吃痛,转身狠瞪了他一眼。

  “朕的错,朕的错!”赵瑜食髓知味,吃饱喝足后心情大好,坐起来揉她脑袋。

  “陛下有错也当罚,那妾不伺候!”卢晏清借口一溜烟跑了,只让在殿外守着的卫珉带了人入内侍奉。

  外头风雪扑面,她喘出一口气,理妆挽发,披衣捧炉,到了朝露馆。

  *

  待重审的八项卷宗全部送入了馆中,因需要重审六个月的量,足有二十箱笼,卢晏清让司记女官估算所需时辰。

  司记女官回想昨日皇后的阅卷速度,来时亦有诸尚宫、掌事等暗里交代,不要太赶时辰,且每日宽泛些,细水长流的好,一日加值太久,实在过于劳乏。

  遂回禀道,“八日尚可,正好一日一项。”

  “卷宗出六局,当早归原处,孤可以看快些。”皇后略翻了两下,“孤看有两项较少,可以合一日看完,其他的……”

  她顿了顿,“五日足矣。”

  “今日孤先审《《命妇朝参簿》、《服御器物簿》这两项内容少的。”不容诸人有异,卢晏清递过一个眼神,命这两处的尚宫开箱奉卷,剩余六项十七箱安放在偏殿,后由宫正司女官落锁,添上封条,五日间轮岗照看。

  朝露馆中地龙烘烤热烈,暖如春昼,蟠龙纹青铜熏炉中香烟袅袅而出,满殿馨柔。时辰慢慢过去,皇后阅得不紧不慢,近两个时辰后,全部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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