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62)

  要么直接弃军保帅,赐死肖远。如此太后下嫁这桩事也就不存在了,宗室不必因她蒙羞,六万赤水军的权柄可以任他们瓜分,她孤掌难鸣,无需太久,就可以剥尽她权柄。

  届时小皇帝则需彻底仰仗宗室,便再也不是亲王辅政,而是权柄回归诸王手中,君臣共政。

  “所以,这事合该太后亲来,陛下理会反而不美!”中山王吐出一句话。

  诸王含笑颔首。

  自肃宗皇帝在骊山“诛王宴”收缴了宗室权柄,近二十年来诸王空有富贵,手中实权无几,眼看新政铺开,再过几年,就要沦为乡绅员外般,却在此刻峰回路转迎来这等时机。

  焉能不快!

  *

  “他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吗?”

  “君侯说,栗子没有剥完,请您不要生气。”

  “还有吗?”

  “没了。”

  蓬莱宫中,卢晏清看着案上向煦带来的栗子,许久伸出手,捏了一颗慢慢咀嚼咽下。

  “陛下回宫了吗?”

  “还没有。”

  “去昭阳殿传旨,就说孤染疾,病中思念太子,让皇后携子来侍疾。”卢晏清又取了一颗送入口中,待吃完,放继续道,“去大慈恩寺告诉陛下,孤有皇后侍疾,不劳他操心,他不必急着回来。”

  然赵康闻话,乃随传旨女官一道赶回。

  入丹阳门后,甚至是一路疾奔,却在蓬莱宫门口吃了闭门羹。

  “太后说了,平西侯谋逆案请陛下全权负责。十二时辰后,也就是明日此时,还君侯清白。”出来说话的是沉玉,手捧一物,近身奉给天子。

  乃一方素帕,摊开竟是大小一双血手印,血迹未干。

  沉玉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太后不见君侯生人,陛下就领皇后母子尸身。”

  第89章 君臣5

  这日没有落雪, 但积雪化开,落日已经躲去西山后,晚风一吹, 彻骨得冷。

  赵康手中还握着那条带血印的帕子, 只觉浑身的血液在一寸寸冻结。

  他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癫狂与绝望, 感受到可能失去爱人的痛彻心扉。

  于是闯入了蓬莱宫。

  看见了殿中极诡异的一幕。

  他的妻子凤冠锦袍, 跪倚在一旁,掌心赫然一道刀痕,血还未止, 淋漓不断流着。

  他的母亲素衣披发,坐在莲花金座上,手中持了一枚金凤凰步摇,正在逗弄襁褓中的幼子。

  他的儿子还不知道周遭发生了何事, 乌黑的眼珠随着步摇垂下的珍珠转动,一只小手垂在外头,指间滴着血 。

  “母后——”他一时除了唤她,竟不知要说甚。

  金座上的妇人没有理会他,将步摇换了一头,仍在婴孩面前轻轻摆动。

  皇后的呼吸重了。

  他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步摇一端尖利无比,那样近的距离,随时可能划过面庞。滑过面庞还是好的,若是划过脖颈、胸膛……

  “母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 甚至还带了两分怒气, “母后, 为了一个肖望之,你竟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卢晏清手里的金簪贴上小儿面庞,尖端再近半厘就能戳入他喉咙侧颈。

  “母后——”赵康的声音低下去, 嗓音里带着乞求。

  “不是和你说了吗,好好去办事,明日这会送回我阿兄,领走你的妻儿。”卢晏清这会终于开口,抱着孩子从座上起身,轻轻踮着他,在金座前慢慢踱步。

  她的眉眼很温柔,嘴角还带着笑,歪头看他。

  赵康望着她,觉得她熟悉又陌生。

  熟悉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

  陌生是因为他其实鲜少见到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

  她是朝会上威仪端肃的皇太后,是后宫之中明艳绝伦的尊贵妇人,纵是私下里母子二人时她也是温柔得体的母亲。

  很小的时候,她便教他,“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必紧切。”

  从未如今日这般,不饰妆不披袍出现在他眼前。

  她这幅样子……

  赵康合了合眼,大概只有她的榻上人才见到过。

  而她恰恰就是为了她的榻上人

  据说她歇晌醒来知道他入狱后,便呆坐在榻,不许人靠近,至今三个时辰,急得连衣妆都未理。

  “母后,我想问一问,谣言是真的吗?”

  “陛下——”一贯娴静聪慧的皇后在此刻出声,扼住他的问话。

  去岁谣言漫天流传时,赵康就忍不住想来质问,但皇后劝住了。

  纵是真的又如何?

  母后养大了你,平西侯效忠于你,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确实够了。

  问了又如何,又能如何?

  “但今日不一样。”赵康的目光从皇后处移到卢晏清身上,“母后要我将他保出来,我总不能保一个杀父仇人吧?我是赵氏子孙啊,是赵氏的天子,我总得有个缘故说服自己吧。”

  “你这话说的,就已经把他定位凶手了。”卢晏清嗤笑道,“再者我说了,你就信吗?此情此景,母后既要保他,自然往好的说。”

  “只要母后说,我就信。”赵康的面上也浮起一点笑意,“何论儿子长大,亦能区别母后所言真伪。”

  “很好!你若不怕耽搁时辰,我便同你说说。”怀中小儿呜咽了两声,卢晏清轻轻拍着他,讲起旧事。

  从渭河掀起的风,吹过五陵处处。

  在先帝的茂陵上呼啸。

  在大理寺的院墙中回荡。

  在一辆从大慈恩寺驾往开远门欲要逃奔凉州的马车畔刮掠而过。

  在一个从被昭阳殿夺走送去紫宸殿、又被后廷虎视眈眈、最后送来蓬莱宫的襁褓婴孩四下席卷……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妇人在这莲花金座前、阶陛之下,向金座上的太后讨要她的孩子。

  但她没有丈夫撑腰。

  偌大的大明宫,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

  “说白了,我也不需要他撑腰,没有他,我才能过得更好。是你的父亲先要杀我,是他没本事,才被我杀了。”

  许是说了太久的话,卢晏清沉沉呼出一口气,“那些传言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我杀先帝时确有帮手,但不是肖远,乃另有其人。”

  往事如斯,赵康一时回不过神,然卢晏清的话更是让他惊诧。

  “……谁?”他喃喃问道。

  “你确定要知道?”怀中的孩子有点转醒,小腿蹬着被褥,卢晏清对他展颜,“人小时都讨人喜欢,你要是永远不长大,就能一直一直笑。可惜啊一转眼,你就会长大,长出头发戴上冠,四肢有力持笔握刀,身边围着很多很多人,簇拥你、依附你、奉承你,隔开你、让你在万人中央,和你血亲遥遥相对,隔生死,隔权力,隔怨怼……不长大该多好…… 不长大就不必知道太多事。咱们和他说,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妇人的声音轻柔,笑意甜美,小儿咯咯笑起来。

  “那就依你,咱们不说了。”

  赵康在母亲的话语中低头,许久方抬眸重新望向她,“母后,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说一半留一半。”

  “长大了,心生七窍,主意自定。”卢晏清哄逗着孩子,在臂弯中轻晃,“那就告诉他。”

  一双凤目望过来,眸深不见底,似秋日寒潭,随话语出口,漾出一点小小的涟漪,却弥漫起一层层寒意。

  “你的父亲死在我的游龙弓上,是被我绞死的。这一点你可以开棺让仵作去查。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骸骨伤口依旧可为证。但是你也知道,后廷诸殿不许存放刀兵弓箭,游龙弓能被高挂昭阳殿是你父恩赐,然既存弓必不能留弦存箭,是以终究一副单弓不成刀兵,玩物尔。但是后来我有了你,大鄞的皇太子。你自小爱骑射,单弓满足不了你,你总趁着女官们收弦入库的时候,去抢弦。有一回把我的弦扯坏了也不肯松手,我就去向先帝求情,可否将坏弦留下容你玩乐,先帝应了。后来,亦是你的提醒,让我想到弦虽然松动失去了弹力,但若我将它剪去一截,也可射出三五箭矢,撑个一时半会总没有问题。所以,当一截因你而留下的弦,重新绑到弓上时,即便无箭,我也一样可以杀了他。所以——”

  卢晏清从阶陛上一步步走下来,“母后的另一个帮手,是你。”

  已经是咫尺的距离,少年面色惨白,随着妇人步步迫近,不自觉往后踉跄了一步,却被她一把揪住衣领。

  她的另一只手中还怀抱着睁眼滴溜溜转的小儿,似挟了两代天子,却是面色如常,唯有话语似惊雷,炸响在少年耳畔,“康儿,如果我弑夫,你就是弑父。弑君这条路,你我母子二人谁都休想独善其身!”

  赵康有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喘着气。

  待回神已经被他母亲甩开扔在一处,抬眸见她高坐莲花金座上,重新捡起了那只尖利无比的黄金凤簪,一下一下哄逗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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