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63)

  “母后,母后……”亡人不可惜,生人方可贵,少年语无伦次地喊着她,恐她伤及小儿。

  “你问了半晌,又僵着不动,无非是不愿救阿兄,不救就不救吧。其实想想,实没必要,一个男人罢了,没了他我还可以找旁人,我这般的身份地位,世间儿郎多的愿做裙下臣。”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走吧,母后想通了,你也要想通。你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没了一个妇人,失了一个儿子,都不是甚要紧的事。有的是人愿意为你生儿育女,你不会缺皇后,更不会缺子嗣。”

  她温柔地看向他,手抚黄金座,指腹摩挲过莲花瓣,“帝王路称孤道寡,你也不必害怕,总有母后陪着你。”

  从金妆玉饰中摘脱出来的素面朝天的女子,至此再不说话,只哄逗襁褓中的婴孩,哄他笑,抱他举高,簪尖晃过他眼眸,喉咙,心脏……

  “请母后照拂皇后母子。”阶陛下的少年帝王拂袖离去。

  *

  这夜蓬莱宫发生了甚,外人自不知晓。

  但翌日紫宸殿中发生的事,足以震惊朝野。

  乃午膳时分,天子设宴款待诸王。

  当日,以中山王为首的五王皆领命赴宴。

  正座上的天子面色很不好看,分裂两侧入席的诸王皆面面相觑。

  平西侯被收押,私藏甲胄的事人赃俱获,按理天子不该是这等神情。这一夜间也不曾听到甚风声,只闻太后染疾,天子探望却不得入的消息。

  多半是疾病了,亦或者称病拿乔,想着逼天子就范。

  中山王思来想去,天子都不该是如此神态,除非是……

  “陛下,可是怨老臣事先不曾与您通气?”他试探着问道。

  少年这会面目松动了些,“这样大的事,您将朕蒙在鼓里,是将朕当作黄口小儿吗?”

  “陛下言重了。”中山王道,“实乃琐事腌臜,老臣过手便是,何必玷污陛下耳目!”

  “到底是怎么回事?朕要句实话。”赵康扫过诸人,“母后这会还没动静,但她执掌朝政多年,朝中六部都是她的人,很快就会有所举动。纵此番收押了平西侯,还扯上了甚谋逆罪,你们去打听了吗?三司是如何审的?对他用刑了吗?他张口了吗?画押了吗?”

  谁说不是呢!

  自昨日肖远被下狱,收押在大理寺中。

  诸王纷纷派人打听动静。

  按理这样大的罪,就是直接动刑也无妨。兼之甲胄乃白日昭昭从他府中搜出,即便动刑时直接弄死他,也不是甚大事。

  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整个三司高官全是太后的人,肖远被关进去,除了卸下他的鱼符官印,连件衣袍都没脱,浑似做客般待在大牢中。

  据说三司至今没有任何动静,完全在等两宫诏令,确切地说是太后诏令。

  诸王在中山王府待了一夜,商量着要制造些话瓣,递给盛川这等誓死捍卫礼教的士大夫。

  话头散了出去,尚待消息中,这厢便被天子请了进来。

  “说说吧,前后是什么情况。”赵康眉宇微蹙,“且让朕听听,别让母后寻出破绽,绝地反击,届时功亏一篑。”

  中山王四下环顾,确定侍者早退,殿门紧闭,颔首将诸事说了。

  “皇祖的意思是,您将甲胄各部分装入了箱笼中,然后借朕赏赐为名,送入的离园?而第一个箱笼中,乃夹层装甲叶,被文房四宝掩盖了?”

  “是的,所以陛下放心,此计万无一失,太后实在难救下平西侯。”

  “这么大的事,诸位皇叔晓得吗?”赵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一众宗亲王侯。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分内事。”诸人齐齐道。

  “所以诸位也是知道的。”

  赵康击掌而笑。

  随掌声起,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司长官及其各司副手共十数司法高官,从殿后屏风转出,手持卷宗,字迹未干,俨然诸王陷害平西侯之亲供。

  是日,天子诏书入蓬莱宫,太后阅过满意之外却也觉得有些重了。并非怜悯宗室,只是有些震惊少年的处置,本想传来问一问,却到底心力疲乏,再未说甚。只着中书省颁布,昭告天下。

  【宗室本为藩辅,当守礼奉公。中山王嫉恨平西侯肖远,设下奸计,借御赐箱笼,夹层暗藏甲叶,欲罗织私蓄兵甲之罪,构陷勋臣,动摇朝局。同列诸王知情不举,相与隐匿,共成奸谋。

  经三司勘查,供状确凿。平西侯冤屈昭雪,一切诬罪文书尽数销除,官爵如故。

  中山王赵和为主谋,罪无可赦,着即处斩。其余涉案宗亲,悉削爵除籍,贬为庶人,永不得叙用。

  朕赏罚无偏,虽至亲亦不徇私。内外臣工、宗室子弟,皆当以此为戒。再有结党构陷、祸乱纲纪者,一体重惩。】

  赵康入蓬莱宫接皇后与太子的时候,卢晏清已经不在宫中,她去了大理寺接她的将军。

  “一点小伤不碍事,孩子也没伤到。”皇后看着赵康并不开怀的脸色,低声安抚,为太后说话,“母后其实心很软,舍不得伤我们,主要舍不得伤您。”

  赵康颔首,望向道道敞开的宫门,皑皑雪地上,是他母亲奔走远去的脚步,“宗亲没了,还有孟川他们,他们的骨头比宗室硬,未必能……”

  的确,卢晏清扶着肖远从大理寺出来时,盛川领着一众官员,跪在了雪地里。

  第90章 你我1

  隔着三丈地, 卢晏清还是看清了所有的人。

  整整四排,逾五十人。

  最后一排的人稍显陌生,着布衣, 当是民间贤士大儒。

  第三、第二排是三省六部九寺的部分官员。

  第一排是自永昭末年开始至今的上榜学子榜首。

  由盛川领着, 全部跪在雪地里, 挡住二人去路。

  这几日雪断断续续地落, 这会又开始下了起来,冷得很。

  卢晏清并不想理会他们,且不论坊间如何, 就论参与朝会的官员,也足有百人,如今来了未至半数,便说明超过半数的人已经不在意她二人的事。

  宗室能说话的几位也已经彻底闭了嘴, 剩下的还需仰仗她赏赐供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还是之前说的,待缓一缓,诸事稍平,他们就成亲。

  她牵着肖远的手,往马车走去。

  “殿下且慢。” 盛川在此刻开口,“臣今日领人跪首在此,乃要让殿下与平西侯见一人。二位若见了,还是这般坚持, 臣便无话可说。”

  卢晏清和肖远对视了一眼, 停下脚步。

  但见盛川起身, 领了数人行至最后一排,担起一物。

  待他们绕过跪着的人群,越走越近, 站在茫茫雪地中的两个人两颗心齐齐往下沉。

  待他们走到面前时,肖远已经松开了卢晏清的手。

  卢晏清只觉掌心空荡,暖意未来只残留片刻前他指尖的战栗,却也没再握上他。

  四人抬来一副尸身,白布一角早在来时被风雪吹开,现出死者面目。

  纵是头骨破碎,血染面颊。

  也还是能看清,其人乃景和三年的榜首,如今国子监司业施则。

  “今日晌午,施则于国子监正堂外撞柱而亡,死前留有手书,请太后过目。”盛川奉上血书。

  【身虽可殒,礼不可倾。愿止私婚,以全母仪。】

  “司业以身维系礼法,望殿下怜悯。君侯建功于社稷,今重获清白,更当惜名保身,报效君恩。新政推行至今二十余载,二位岂忍其付之一炬?令天下学子寒心”盛川俯身卸冠,“殿下与君侯若执意同行,容臣乞骸骨,归故里。”

  “容臣亦归故里。”

  “臣愿归故里!”

  “臣自赴京,未建尺寸之功,无颜归故里,愿伴司业于地下。”

  “臣亦愿伴司业于地下。”

  “臣亦如是!”

  ……

  乌泱泱跪首的人,声震雪天,白色的绒花如柳絮般扬落在天地间。

  天地无光,照不见并肩的影子。

  肖远往前踏出一步,便愈发错了位。

  他没再看身边的人,任凭自己的袖角还在和她垂地的披帛于风中拼命纠缠,想触碰又分离,越努力越荒芜。

  仰首望天,雪落眉骨。

  “我肖望之对天盟誓,终生不尚主。若违此誓,便如此刀。”

  随他话落,一道寒芒起,乃他抽开了随行侍卫的刀,弹指刀身,并指刀尖,巧劲将刀从中折断,弃于雪地中。

  至此回眸一瞥,眉骨上的雪落下来融化在面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只身走入风雪里。

  ……

  离园后院的寝屋,已经多日不曾开门。

  屋中门窗紧锁,衣袍散落,靴履交错,玉带横陈……香早就燃尽了,却也不曾续上。

  窗外的日光和月光几度轮转,这会乃金乌普照,光从菱花窗撒进来,带着花香和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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