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61)

  丹凤门前,中山王近身与他同行,“陛下的赏赐,年关前又送去府上两回,不知君侯看了没有。”

  他是昨日伴驾回来,哪有功夫去看。

  天子的赏赐也无甚特殊,寻常入库即可。

  肖远含笑摇头。

  中山王似笑非笑道,“君侯可知是甚?”

  “陛下赏赐,中山王预备,臣怎会提前知晓?”

  走过长长的宫道,拐弯后已经可以看见含元殿,赵和道,“君侯不妨猜猜。”

  肖远不紧不慢走着,想起第一次送来时,箱笼中的护肩、腿裙,“前头您不是说了吗,是些衣袍,大约是这些吧。”

  “君侯!”就要拾阶而上,中山王拦了一步,“不是甚衣袍都可以穿的,君侯能否平安穿戴,原都在您一念之间。”

  “君者赐,不可辞。”肖远抬眸看向含元殿,“臣既已经收了,难不成还能退回去?”

  “凡事总有例外。”中山王叹道,“本王为宗室清誉,皇太后名声,当真好言相劝。这日朝会,君侯慎定。”

  赵和就站在宗前首列,余光瞥过就落在肖远身上。

  他甚至微微偏转过头,注目的时间久了些。

  肖远自然能发现。

  【君侯慎定。】

  赵和的眼神也在说这话。

  只是面颊丰硕的肉似有颤颤,挑眉吸气,仿若肖远的决定同他息息相关。

  肖远笑了笑,垂下眼睑,入目是金砖映照下的自己。

  他就这般看着自己,仿若又看到了卢晏清。

  轻轻眨了下眼,旁人瞧不见,只觉这日平西侯人有些木讷。

  殿中静可噬人。

  楚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平西侯,请吧。”

  “臣不能起誓。即便臣起誓,来日也会背诺,不如不起。”肖远终于出声,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天子,眼角虚浮的笑意慢慢盈入眼底。

  于是,移去太后身上的目光就格外明亮,似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努力将她框进眼中,“臣已经说过了,臣想要尚主。”

  满殿哗然。

  这等于将宗室和先帝颜面再次踩在脚底。

  宗室完全自取其辱。

  楚王面色紫涨,“无君无父的东西……”

  “放肆!”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楚王,君父就在你面前,你却道‘无君无父’,何意?”

  楚王没有和太后正面交锋过,甚至就没见过大朝会上的太后,这厢没想到她如此刁钻辛辣地问话,甚至还带着蛮横和无理,竟一时滞了神思,道了声“臣不敢”。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眼神,就剩一片冷然。

  这日的朝会,之后宗室再无声响。

  反而是以盛川为首的部分官员趁着宗室开的这个口子再次劝谏,然太后早在一年前便与他们辩论过,如此颠来倒去那几句话,之后掀帘而出,下令太史令择期,中书省拟招,礼部准备婚仪。

  当即满朝文武伏跪唤“三思”。

  唯有中山王掀起的一点目光,投去天子处。

  赵康不解其意,只是隐约见他是一种安抚之态,胜券在握,乃意此亲结不成。

  殿中再次陷入僵局。

  满殿臣子只有肖远站着,尤显突兀。

  赵康一言未发,至此只让内侍监退朝,浑如一个看戏人。

  *

  肖远这日不上值,因算着时间凉州处或有线报送来,散朝后回去离园。

  卢晏清让沉玉递话给他,说腰疼歇一歇、晚些时候过去。

  肖远道,“腰疼歇在殿中就好,我得空就过来。”

  想了想又道,“去岁范阳进贡的金栗还有吗,送来梨园,我给她剥。和殿下说,许抽不出时间过来,吃了栗子就不许恼了。”

  沉玉一字不差地回禀。

  卢晏清捧着手炉靠在暖榻上,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大鄞宗室这几位亲王,皆是赵瑜的庶出兄弟,她虽没有和他们交过手。

  但略有耳闻,都是泛泛之辈。

  当年一个谢徜就能压制他们。

  没听说哪个刚烈有骨气的。

  敢这般贸然地在朝会上提出,难不成还有甚后招?

  “殿下不要多想了,婢子瞧君侯也没放在心上。”沉玉安抚道,“下午您就有君侯亲自剥的栗子吃了。”

  “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卢晏清揉着后腰,整个人不是很自在,只说去躺一躺。

  “再过一刻钟就是午膳的时辰了,殿下用过再歇晌吧。”

  “我没有胃口。”卢晏清搭上她的手,“待晚膳多用些。阿兄剥了栗子,一半当零嘴,一半熬小天酥。”

  没能到晚膳,卢晏清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她躺在榻上,一则因为腰疼,二则为心神不安,许久不曾睡着,后来饮了碗安神方闭了眼,如此也不过才睡了大半时辰。

  睁眼竟见得向煦上气不接气跪在榻畔。

  “怎么了?阿兄出什么事了?”卢晏清仓皇起身,面上一瞬褪尽血色。

  *

  原是肖远回到离园不久,御史台就上门来,说是得了匿名检举,直指平西侯私藏刀兵,要求查抄府门。

  侯爵府邸、又是禁卫军大将军办公处,虽不曾真正开衙置事,但轻易也查抄不得。御史台需经天子和太后诏,领旨意方可入内。

  但“私藏刀兵”形同谋逆,按照大鄞律,三司可绕过尊旨,先收押再落实。

  因匿名卷宗并非直接奉到李绍手里,乃按规矩逐层送入御史台,是以在李绍过目时,已经有侍御史,御史丞,御史长史等四人看过,纵李绍信任肖远想给他递个话,显然也不可能。

  只得第一时间领人前往离园。

  彼时,肖远正在后院剥栗子。

  卢晏清贪吃,把存储的两兜都送了过来。

  他才剥了半兜,装了两盘。

  净手后走来前厅,没有为难御史台,主动开了私库任他们查抄。

  自是没查出什么刀兵。

  却查出了甲胄。

  在三个箱笼中,第一个放着肩领、腿裙;第二个放着披膊、身衣;第三个箱笼里是护腕,皂靴。

  这些分开来看不算甚,但拼起来却是成了一件完整的戎袍。

  天子体恤大将军,恩赐绒袍也是情理之中。

  但另有一处箱笼中,上覆文房四宝无数,却中有隔层,底下存着无数甲叶。

  甲叶相契,扣榫相合,肩领、披膊、身衣、腿裙……样样凑齐,竟成一副完整的冷光玄甲。

  如此甲胄,在离园之中共搜出六副。

  大鄞律,私藏甲胄一副即为死罪,越三副罪当谋逆,诛九族。

  李绍不得法,当朝收押肖远。能悄悄放走向煦报信,已然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

  “可都看见了,三司将肖远带走了,这会已经入了大理寺。”中山王府中,远道而来的四王都在,代王抚掌道。

  “还是皇叔高见。”楚王笑道,“如今人赃俱获,肖望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觊觎太后,败我大鄞宗室清誉,这等宵小之徒,早该如此!”吴王饮了口茶。

  “他握着河西道六万赤水军,北衙卫也都是他的人,六部之权尚在太后手中,只怕三司处会严审。这抽丝剥茧地查……”蜀王不似诸人心宽,看了眼神色亦不算轻快地中山王,“皇叔,会不会经不起查!”

  中山王确乃揪心此处,是以今日在朝会上示好肖远,数次提醒他。

  这么多年,他多少识出肖远几分性情。

  那是个无亲无族、眼中就太后一人的主。

  一旦玉石俱焚,肖远就死自己一个,他则拖家带口。

  ……

  奈何落棋无悔。

  “六弟,你多虑了。” 吴王道,“皇叔不是都与我们说了吗,去岁天子生辰,太后寿诞,连续两场宴会都充分说明陛下与太后已经开始离心。加之太子出生前后的歌谣,叶子琼的死亡,先帝死因定在陛下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由此种种事件,陛下之心定然亲近咱们。他虽然不知道此番时间具体几何,但只要他需要我们,他就会顺水推舟,即刻定案。”

  “可是三司也是太后的人,陛下手中权柄不够,胳膊拧不过大腿!”蜀王尤自忧心,“怕是定不了案吧!”

  中山王沉默半晌,乃将诸事前后理过,确定万无一失,方淡淡开口,“陛下精着呢,看看这会什么时辰了?”

  日头滚去西边,距离肖远被收押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而事发时,赵康正在距离离园不到小半时辰路程的大慈安寺,预备二月二龙抬头的事宜与寺中住持参禅。

  这样大的事,三司定会递消息过去,但他却当没听到一般,至今不曾回宫。

  乃再明确不过的信号,知道自己敌不过太后,多说无益,直接将这事给了太后料理。

  太后有甚选择。

  要么拼死保护肖远,但前有两人私情,后有这般人赃俱获的公务,她就算勉强保下他一条命,也得赔上这半生所攒之威望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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