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15)

  却不料她根本不予理会,只继续道,“恳请太后殿下,为臣和肖大人解除婚约。”

  “你说甚?”卢晏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居然主动退婚。

  “臣说臣要与肖大人退婚。”赵珣看了肖远一眼,又回首看席案上的女童,“她,是臣的亲生女儿,是臣与内侍关泓所生,生于景和四年十月十二,出生在凉州。彼时,我与肖大人尚有婚约,乃先帝赐婚。所以说到底是背弃肖大人在前,今日又不遵先帝旨意在后,但我为人母,孩子日渐长大,当给她一个名分。”

  话到最后,她重看卢晏清,“我有责任让她见天日,不是吗?”

  殿中哗然又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肖远和长公主身上。

  对长公主这副朝三暮四的风流做派,他们已经见怪不怪,更多的是可怜同情肖远,竟被戴了这样一定帽子。

  总算长公主尚有良心,不必他一辈子困死其中。

  唯有宗亲一派给予银牙咬碎,肖远不再是大鄞皇室的女婿,那方才给他所有的功勋、给他谋的职位,岂不是给太后作嫁衣。

  中山王眼前发黑,气血翻涌直冲天灵,被永泰推来一盏酒安慰道,“多大点事,没了庄徽,还有旁的公主郡主。再说,你们满脑子就只有嫁女儿搞裙带这点本事吗,就没有别的路子了?庄徽今日,也算有了两分骨气,有点人样了。”

  殿上太后允了,特令宗正卿尽快给肖远除名。

  中山王深吸了口气,拱手应了。

  殿中宴散。

  待銮驾起驾后,群臣三三两两离开。

  肖远走得最快,没多久就走出了麟德殿地界,走在出宫的甬道上。

  庄徽长公主带着孩子追上来。

  “长公主有事?”还有同道的官员经过,肖远让过,站在了沿岸的一处亭中。

  那里地势稍低,若高处有人可俯瞰一切。

  “不必这样紧张,本宫既在大殿上求了退婚的旨意,就不会再相缠。唤停大人,是想同你说声抱歉,误你多年,还望见谅。”

  肖远对她主动退婚已然惊讶,这会得她道歉更是觉得不适应,须臾也没多言,只俯身看阿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肖大人好。”女童奶声奶气问安。

  “和阿娘回家吧,你阿耶等你们很久了。”

  庄徽攥紧孩子,别过面去,“是我有眼无珠,关郎比你好多了。”

  肖远没再说话,这么多年,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亲昵地摸着这孩子面庞,给她掖好小斗篷,冲她粲然一笑,起身让出一条道。

  庄徽挑了挑眉,牵着孩子走了。

  “肖大人再见。”阿鹿回头,眼睛和星星一样眨呀眨。

  肖远含笑颔首,目送了她一路。

  “肖大人这样舍不得,这婚不退也罢,左右你的名字还在宗正处呢。”一个声音从身后骤然响起,肖远仓促回首。

  “殿下怎么来了?”这是和蓬莱宫相反的方向。

  卢晏清拢在袖中的手捏着一个圆盒,里头是一副祛痕膏。

  就是啊,巴巴这会来作甚?

  还亲自来!

  大可明日让太医令赐给他就是了,累自己跑这遭。

  她就拆了两博鬓,依旧是高髻礼衣,沉重又繁琐。

  夜风拂面,吹五月柳条拂腰,群臣已经走尽,但仍有宫人侍卫从这出经过。

  两人这般默声站着,实在不好。

  “宫门就要下钥,臣先告退了。”

  冠冕堂皇且不容反驳的理由,处处都占理。

  他应当离去。

  但卢晏清忽就觉得十分委屈,看着他背影扔了那盒祛痕膏,扁圆的小盒咕噜噜滚下,肖远听到声响回头,没有看见甚东西,有些莫名地望向她。

  月色笼罩她,她的眼中含着一颗泪。

  “怎么了?”他看不懂她的表情,但注定没法前行,注定要停下脚步。

  卢晏清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说着更莫名其妙的话,“我说你要是后悔了,舍不得了,可以不退婚。”

  肖远皱起了眉,脑子当即来回理着他一旦退婚,对她有哪些不利之处,然左思右想,除了让宗亲不快,也实在没什么了。

  而且赵珣再过大半年守孝结束,按照他们说好的,也是会退婚的,这会就提前些罢了。且庄徽主动提出,要比他提出好的多。

  “是不是害怕宗室?” 他走上前来,声音又低又柔,“不怕的,阿兄在。”

  卢晏清低头不接他的话,目光在茂密的花圃中寻找,奈何不见圆盒踪迹。

  “殿……阿晏!”肖远正欲重新与她辞行,却闻宫门下钥的鼓声响起。

  卢晏清也愣了下,抬起头来。

  “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我去中央官署借宿。”肖远招手丈地外的凤驾,让他们护她回蓬莱宫,“船舱不宽敞,殿下腰不好,别坐船,走飞廊复道吧。夜深灯幽,你们抬轿辇,足下稳些。”

  “你不放心就自己来。”卢晏清扶着沉玉的手,上了凤辇,“本来肖大人就该护送孤,你是神武大将军,宿卫蓬莱宫是你的本分。”

  “今日就……”肖远抬眸就看见一双霸道无比的眼神,偏还含着方才的水气,雾蒙蒙覆在眼眸,“臣领命。”

  第59章 两情3

  仲夏夜, 月华如水。

  凤辇沿太液池岸缓缓而行,太后石青翟衣垂覆,金线翟纹在月色下浅浅生辉。

  似夜中点点流萤。

  “阿兄, 看我捉到了甚?”少女趴在他窗外, 发挽双螺髻, 合拢的双手在他眼前松开, 两只萤火虫自掌心飞出。

  “三哥和我比赛谁先捉到,我赢了,你做个见证。”她得意挑眉, 发髻上珍珠铃铛在夜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摇曳一池湖水。

  太液池波光粼粼,涟漪一圈圈漾开。

  肖远收敛心神,避过卢晏清步摇流珠折射出的光。

  但逃不过她身上的香。

  龙涎香淡而幽远,与池上荷风相融, 穿过无边月色极缓极柔地侵入他七窍,汇入到肺腑心田。

  又甜沁沁蔓延到四肢百骸。

  曾几何时,也这般月色朦胧,他亲吻过她。

  曾几何时,也这般夜色阑珊,他拥抱过她。

  是幻是真……

  他看着地上影子,一半重叠交缠在了一起。

  “阿兄,怎么不走了?”她侧首看他,“前头就到了, 快些。”

  肖远抬起头。

  月华没有洗褪他从北地带回的苍肃, 反而浸出一丝寒意, “值庐到了,殿下慢行。”

  宿卫蓬莱宫的将领夜间值守,休憩地分两处。

  一处是北衙禁军屯营帐舍, 在玄武门以外。若当夜只是总领巡防、无紧急值守,可在那处歇息。

  另一处乃玄武门楼旁的禁军将官值房,但通常需要随时待命,距离蓬莱宫仅三百步的距离。若有宫内示警,闻鼓传达,必须在片刻间至君前。便是他这会所说的值庐。

  卢晏清看着他的眼睛,看见倒映的自己,样子有些狼狈。

  她入宫多年,自然知晓宫规。

  临朝称制后,为自己和孩子安全故,更清楚禁军作息、规矩。

  禁卫军大将军除了这两处,其实还有一处可去。

  便是君主寝宫外廊直榻。

  若是连续宿卫,大将军可临时在内寝外廊的将官席位上小坐休憩,短暂歇脚,但不能过夜。

  她没想要他过夜,就是很想很想他,想和他坐着说说话。

  “宫里小厨房炖了膳食,阿兄宴上没怎么进膳。”话说完就恼了,不爱来就不来,这会确实也不是他该来的时候,何必难为他。

  “臣进得还好。”

  “可是我饿了。”卢晏清合上眼,想抽自己一巴掌。

  肖远的掌心濡出细汗,指腹越搓越潮湿,呼吸被浮动的香缭乱节奏,“殿下先行,臣送您回去。”

  卢晏清口脂在唇瓣绽开,是一声“退下吧”就要成全他出口,这会无比自然地咽了回去。

  *

  宫人捧朱漆食盒而至。

  酥山塑成山峦之形,以鲜樱桃浸乳酪点缀,冰雾缭绕。

  槐叶冷淘如碧玉浸在冰水里,晶莹剔透,清白分明。

  藕丝蜜羹玉白一盏,加蜜水冰镇,寒浸浸铺在琉璃盏中。

  一连奉上三道食,虽然分量都不大,天气也确实有些热。

  但肖远还是蹙起眉,“这些……殿下用得了吗?”

  “又不一口咽下,可以慢慢用,不伤脾胃的。”

  宫人还在陆续上膳,乃一碟范阳小食榆耳薄饼,微微散着热气;一碗小天酥,尚且沸腾中。

  肖远总算松了口气。

  但见卢晏清也不要侍女侍奉,自己拿了一张薄饼,挖了一小勺酥山涂上,再拿一张盖起,递给了他。

  “有劳殿下。”他接了,但君未有食入口,臣需候君。

  卢晏清还握着勺,挖了整整一大勺铺满半张饼,然后对折,两眼放光地准备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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