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何后悔?
她不单单为自己出气,更是为了大鄞国威,为了边地百姓。
外邦已然入宫行刺,若她还忍气吞声不反击,岂不是让四海都觉大鄞软弱可欺,人人都可踩上一脚,扇上一巴掌?
她捂着胸口,听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或许……她不是后悔,是害怕。
“殿下,半个月前肖将军来信不是说如今已经在谈判中,吐蕃求和,愿意彻底退出甘州吗,你就不要担心了。”沉玉安慰她。
“但他不愿意,执意要求吐蕃退出甘兰肃三州,否则仍以战论结果。”卢晏清有些恼,返身回去马车,“孤要去信,让他回来,一口也吃不成一个胖子。”
然回到宫中,持笔又搁下。
打仗最忌君臣异心,他的战略没有问题,她也才给筹了一批粮草送去,怎能如此反复无常。
她心跳得厉害,握笔的手有些抖。
在接到三州已收复的捷报的时候,在一身凤袍金冠出城门迎接他的时候,她的心几乎都要跳出口。
为胜利有。
为城池收复有。
为大军归来有。
但也有,有……
她望着跪在她身前向她参拜的青年,伸手抚过他的头盔,铠甲,将他扶起。
观他面庞、眉眼、鬓角,恨此刻天地朗朗,兵甲泱泱,她不能拥他入怀中,亦不能让他抱一抱自己。
一年零两个月七日未见。
她终于意识到——
归来的,是她凯旋的将军,是她相互扶持的兄长,亦是她梦中的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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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两情2
甘兰肃三州重归大鄞, 州镇清洗百日,人口排筛查数遍,设安保, 置兵甲, 标界立碑, 暌违四十余载, 终于彻底将吐蕃赶了出去。
虽然还有七州在外,但此等功绩,依旧是除却卢家军平定契丹四部外、数十年来未有之大功, 足以震慑河西道,安定关内人心。
偏如今临朝称制的太后正是出身范阳卢氏,至此可谓武德充沛。
大明宫麟德殿内举宴庆功。
世家诸官面上含笑,祝辞敬贺, 一派虔诚恭敬。
宗室也很满意。
此战主将虽是肖远,他得首功,但其实打得异常艰难。
因三州相联,吐蕃人盘踞已久,很多时候战事布况无法彻底保密,粮草转运时有被袭,肖远本人就在去岁十月被行刺过,虽只是皮外伤但身处行军之地医药短缺,也是可大可小的事。负责粮草运送的将领被偷袭侵扰, 将官死者有三, 兵甲过千, 其中原凉州参军高毅也受了伤,如今论功行赏,领五品方略使一职, 享从四品俸禄。
而身为凉州节度使的穆云负责部分后勤调兵,乃战事第二线,并未上战场,但如今也得功绩;另有同行的三位宗室子弟,或守粮道、或调配兵器、或查点衣物,都立了功;算上肖远主将之功,太后便无法一人独大。
这等大功至多是和宗室平分秋色。
宴会歌舞笙箫,言笑晏晏。
肖远得天子礼敬,脱离群臣位,于丹陛下独设一席,离太后甚近。
灯火惶惶,卢晏清的目光望过来,落在他脖颈至耳后的一道疤痕上。
已经落痂,疤印很淡,不细看其实注意不到。
但隔着丈地距离,九重阶陛,卢晏清还是看清了。
他本是一副好皮囊,纵边地风沙侵袭,日照直晒,回来养上一阵,也可重转肤色净白,眉目温润。留下的是轮廓的锋锐和气息的威肃,不该是这么一道疤。
如美玉生裂。
何论那处多血管,近喉骨。
刀刃那样利……
该死的阿日勒!
“母后——”
“母后?”
赵康连唤了她两声,循她目光望去,“您是不是想听听太傅的意见?”
小皇帝已经五岁,课业学得一日比一日好,去岁生辰时得孟愈一句赞誉:“性敏识远,洞察政机,见微而知远”。
卢晏清回神,才觉自己捏着一个酒盏,酒已洒出一些,淋漓在她手背。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会中山王拱手,在给肖远请封。
“臣启太后:蓬莱宫宿卫,久无大将军统领。肖大人克复疆土,功勋昭然,其人忠谨,足可护持慈躬。伏请授正三品神武大将军,典领宫卫,以固内防。”
卢晏清回想着中山王将将提出的话。
她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实乃将肖远当成宗室自己人,如同穆云那般。
只是肖远还担任二品中书令,这般文武兼任,大鄞不是没有过。
一般以官品高的为主,另一职为“遥领”,说白了就是挂个名,需要决策时可提出意见,作以重要参考。
这会是宗室想要敛权,同时监控她。
但朝臣历来对这等文武兼职的官员多反对,恐其权柄太盛,一家独言。
当下盛川便已经提出不妥。
御史台亦有人出来劝谏。
若是以往,卢晏清定然也一口拒了。
登高失重,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恨于一身。
但这会她却有些犹豫,兴奋与激动占据了她的心绪,让她考虑不了太多,只又一次看向他。
宿卫蓬莱宫——他就离她更近了,甚至轮到他值守时,夜间他也能在宫里。
夜中惊梦,梦魇难眠,都可以寻他说说话。
但肖远没有看她。
人是前日回来的。
她出城相迎,犒赏三军,之后与他同归皇城。
因为三军归来人困马乏,当日犒赏后,兵甲解散自先归家,庆功宫宴都在第三日。
他又没有家室,肖府定然不会回,离园冷清空荡,她便在蓬莱宫备了宴,但他只道累了,并没有赴宴。
她也没坚持,让向煦将膳食送了过去。
昨日她没有召他,他在战中负伤,按伤势轻重可得二十日休沐。
如此休沐中也正常。
她读阅他带回的卷宗,读了一半,竟已夕阳西下。又觉满心期待与欢喜,吩咐向煦赐膳给他,自己等今日宫宴。
榻上辗转一夜未面。
但今日起来精神依旧振奋,面色也好,侍妆的女官打趣道,“连胭脂都能省下些。”
话这般说,她还是让她们精描细绘了许久。
可恨簪冠不得选,她其实更爱珍珠和宝石类头饰,如今十二树花钗和两博鬓端庄威严余,灵动娇俏不足。
老气横秋的。
花钗上垂下的赤金串珠流苏轻轻晃荡,光影在她眼眸留转,她有些生气了。
从开宴至今,肖远都不曾抬过头来。
仿佛是在避着她。
不然以前总有一两回可以四目对上。
“太后临朝以来夙夜操劳,内定新政,外复疆土,心力耗损良多。如今宫禁安危,不可轻托旁人。肖大人亲历沙场,知兵识战,一则护卫九重,护佑太后慈躬;二则稳固根本。太后可少担宿卫之忧,专心筹谋天下大事。此乃一举数得之事,有何不可?”临安郡王接话道,紧接着,另外几位宗亲也叩首附议。
卢晏清又看了眼肖远,对诸人含笑道,“此议甚好,孤本就一直在挑合适的人选,诸卿此有此一荐,肖大人,就偏劳你了。”
肖远这会终于抬眸看她。
他自不在意文武兼职,也无惧群臣忌惮,只是好不容易和她一起走到今日局面,钱征赵回皆灭,战功足够、权柄握在彼此手中,新政有条不紊地开展,掣肘越来越少,她们母子的路将愈发好走。
去她身边,日夜相伴,是他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企盼。
可是近些年,他愈发觉得无法控制自己。
她望过来的一个眼神,她无助时的一个拥抱,她伤别离时的一颗眼泪,都让他有将她拆骨入腹的冲动。
权力在手中越积越多,欲望也无形膨胀。
她是太后,名节与清誉至贵。
她也只当他是兄长。
来日……莫要连兄妹都做不成。
“臣——”他看着她眼神,“臣领旨。”
卢晏清收回目光,不欲再看他。
领旨。
领得这般心不甘情不愿。
殿下群臣无声,宗室与太后都发话,肖远自己也未拒,他们还能说甚,且多留心便是。
宗室一派自也不再多言,满意地重新饮酒用膳。
酒过三巡,庄徽长公主从座上起身,向殿中向太后行跪拜大礼,“臣有一事,恳请太后作主。”
卢晏清莫名打了个激灵,正襟危坐地看着她,“何事,你说。”话出口,一颗心已经落回来,她三年大孝还未结束,如此众目睽睽、御史在侧,就是论婚事、商讨婚期都不可。
“是关于臣与肖大人的婚事。”
不想她当真论此事,真是秉性难改,宗室的脸都要被她丢光了。
这会不仅卢晏清这般想,中山王一行甚至已经出言低斥,让她退座莫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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