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肖远无奈道,“臣和你换吧。”
“不要紧,入夏后,我已经用过两回了。”卢晏清将勺子给他,指了指酥山,“还有好多呢,你自己来。”
“不过你少用些冰的,还有一道莼菜鸡汤馄饨,马上就好。”
话这般说,却又盼着他多用些。
他用多些,她用慢些,时辰就变得长些。
卢晏清低头小口咬着薄饼,极缓极缓地咽下冻牙的酥山。但肖远到底是个七尺儿郎,不到巴掌大的饼,他再维持礼仪也很快用完了。
卢晏清又给他包一个,他婉拒道,“馄饨来了,臣用馄饨便可。就要入睡,殿下也少用些,以免胀食。”
说着,盛了一盏小天酥给她。
意思要她放下夹着酥山的饼子。
小天酥一直在铜炉中煨着,馄饨也是现煮的,都是滚烫之物。
都得晾开慢慢用。
“还烫!”卢晏清仍在用那张薄饼,低眉看着奉来身前的粥糜,嘴角噙起一个笑。
她咬了一口饼掩过,眼睛盯着小天酥不敢抬头,还在回想方才碗壁上的一截骨节,玉竹般又直又清润,指甲修得光滑,指腹……指腹这会没看见,但那日他将她按入怀中时,掌心覆在她后脑,指腹贴在她耳上,有细密的薄茧,带着暖意令她微微发哑。
“……阿兄也慢些用。”
殿中不知何时静下来的,亦不知何时周遭的空气燥热起来。卢晏清只好借饼子吞咽,她吐出一句话,试图打破这一刻的沉寂。
话出口,一颗心又砰砰地跳。
面上更热,伸手挡也不对,由它热起来也不对。
要不再说些甚?
说些什么好呢,说什么她都觉得欢喜又热切。
但这会开口,定是语不成句,太丢人了。
还是用膳好。
于是头埋得更深了。
只有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耳际,为她挡住面颊。
肖远“嗯”了声,将最后一个馄饨囫囵吞下。
看着见底的碗盏松下一口气,目光在轻轻晃悠的流苏影子上流连。
她今日簪的那对步摇流苏不过耳,这会却正至胸膛。
这个长度的步摇影子,便是她没有抬起过头,一直在专心用膳。
索性她没抬头,不然自己这一头汗,滚烫红热的面庞,要怎样解释。
流苏影子晃荡的幅度大了些,似她瞥了头。
肖远一颗心吊起。
还好很快流苏又慢慢恢复了安静垂坠的模样,顺帖地落在她胸前。
余光看见她鲜红的蔻丹握着一柄汤匙,粥糜从盏中被舀起。
她在喝粥。
小天酥莹白如玉,点油后更加温润绵滑。
今日盛宴,他清楚记得她的口脂是玫瑰色,极艳丽的色彩。
启口咽粥,不必看也知如红梅映白雪。
一时间不知是粥香扑鼻还是梅香暗中来!
“殿下慢用,臣告退!”
他匆匆起身行礼。
却也失礼。
她为尊上,尚在饮食中,他该静候至她搁盏歇箸,除非她先开口容他离开。
但他实在无法多留一刻。
曾经隔着先帝,他必须自控。
后来先帝去了,他们虽也近身相处。
乃因幼帝有疾,乃因奸人要除,无需他自控也有名正言顺的事将他们按着分寸相处
今夜,以上种种都没了。
今夜只是她和他,没有别的事,没有其他人。
是她为君为妹怜他远征辛苦,慰他平安归来,一片好心。
他不该亵渎。
没有得她应声,他便已经躬身离殿,留她一个背影,逐渐湮灭在深浓夜色里。
卢晏清抬眸目送他离开。
若是让他留一留,陪她用完再走,他多半也是愿意的。
但已经是一路强留了……
面上飞霞褪尽,容色也一点点恢复了莹白,只剩胭脂的妆点,斑驳残留。
卢晏清往内寝走去,看着还未布置的外廊值榻,“让内侍省将……将玄武门处的值庐安置得好些,冰鉴添冰,暖炉加炭,莫要掉以轻心。”
*
肖远有二十日休沐假。
这夜在玄武门值庐歇下后,翌日径直离宫休沐,在第六日时上了折子请示:是否要轮值神武军?若需要,可以排他值守。
毕竟他休的是中书省的假。
卢晏清阅过,批了三个字:不需要。
折子返回离园,肖远翻开看了,竟有些失落。
他坐在窗下,将卷宗合起,规整放在一边。
手里握着一盏茶。
茶凉了,也没喝。
来看望他的高斐说给他添茶,他松开手又去翻看折子。
“没喝你不说一声。”
高斐倒茶太快,水溢出来,忙着寻帕子。他腿脚不便,坐着轮椅,看见不远处铜盆旁有干巾,催肖远去拿。
肖远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反应。
高斐只好自己去,回来擦干了。
肖远没避着他,就是寻常折子,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哭笑不得道,“卢七、太后殿下体恤你征战辛苦,让你多休息,这有甚好看的?”
肖远低眉又看那字,眉宇一片黯然。
“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高斐擦完桌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一直没敢问你,你是不是心悦殿下?”
肖远眉心陡挑,一瞬掩过失态,“别胡说八道。”
去岁十一月,肖远从刑部大牢回来,是这般姿态。
除夕宴后归来府中,又是许久不肯入宫。
今朝依旧如此。
“那你盯着三个字作甚?”高斐捋着熏香满怀的广袖,“哦,殿下的字没长进。这般虚浮潦草,还是让你中书省的官员侍奉笔墨吧。”
“她一手行楷很漂亮的,褚体意,字字沉稳如银钩,锋骨暗藏,秀而不靡。”肖远露出两分自豪色,“书法大家颜玉曾在不知其名的情况下,盛赞过她的帖子。”
高斐抬了抬下巴,“那怎么写给你的这样难看?难不成身子染恙,手中无力?”
肖远蹙眉道,“不”字横画起笔端严,收笔却不复回锋,原是起意欲从容作答,心绪中途陡生波澜。“需”字四点排布齐整,末勾却连环纠缠,可见胸中气息起伏难平。末字“要”,本是西女在下,上下合体,此刻写来囫囵,分界模糊,可见心神纷乱,已难从容构字。”
肖远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到底会不会看!”
“我不会看。”高斐忍着笑,“但我确定能把一个人的字迹分析得这般透彻,若非知己便是思慕多年的……”
高斐没再说下去,问,“肖望之,你属于哪者?”
肖远合了窗牖,答非所问,“你以后少去教坊,去了不许直接来我处,满身的味道。”
“肖大人是嫌下官万花丛中过,身上脂粉味太浓,还是识情断爱上眼光太厉?”
“我是真心话,以往我们饥不饱腹,求生求活求一口饭一片瓦一分工,如今我们入朝为官,你年纪也不小了,正经娶妻生子吧,你兄长都快愁死了!”
高斐噗嗤笑出声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的话,你怎么不劝劝自个?”
肖远目落卷宗,又看那三个字。
“我这样子且罢了,今宵有酒今宵醉,付了银子便无需负责任。”高斐摇开腰间别扇,“倒是你,我多一次嘴,卢七姑娘已经不是卢七姑娘了,她是临朝执政的太后。万花丛生,唯玫瑰生而带刺,刺人鲜血淋漓,也使自己污秽不堪。你想清楚。”
“我知道分寸。她也只当我是兄长,我不会让她知道的。”肖远笑笑道,目光始终在那三个字上,“这会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担心甚?”
“她好像生气了。”肖远抚过字迹,“不知是谁又惹了她!”
第60章 两情4
六月初一, 含元殿大朝会。
光启三年经太后内平谢氏、诛赵回,中书令外慑吐蕃、收复三州之后,大鄞朝局重新趋于稳定。
边地稍安, 新政有条不紊地推进, 三省六部府衙运转顺畅。
这一年, 御座之上的太后年仅二十三岁。
卸去钗冠, 脱下庙衣后,临水照花。
翠眉起远山,朱口凝璎色, 国色未减风华。
太液池上微风拂面,吹她一枚玉簪懒挽的堕马髻,鹅黄缠金的披帛挽在臂间,垂落的帔角上细密的金珠在玉白纱裙上轻摆。
人似玉兰亭亭。
手握一卷书, 坐倚长廊下。
还在看水中的影子。
“母后,要不要回去殿里?你的脸红红的。”小皇帝本与母对坐,一起阅书温课,这会听声抬头,方见母亲手中书落,人正出神。
他开蒙师从肖远,肖远出征后,由孟愈和盛川轮流教导至今。
三人都是标准的清流教派,举止有仪, 翻卷不言, 持笔即安。不比卢晏清骨子里欢腾好动, 读书时桌案备足茶水零嘴,阅悲事而叹,闻乐情生笑, 见歹则骂,见弱恨不争,少有安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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