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要来陪你吃饭，这会儿我也在陪他们一起滑雪。”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先吃点东西。等时机合适，我会帮你递话。”
乔一为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怎么搭上的刘实？”
林霓捡真的说：“我有个朋友，是他女儿喜欢的网红。”
后文自不必说。
想必在乔一为眼里，让朋友出卖色相，本来就是林霓使得出来的手段。
乔一为终于放松地靠上椅背，“你还是这么会给情绪价值。”
照片看完，确认好中午的外卖早已送达。她摆弄着手机，点开隐秘的录音软件。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很低的咳嗽，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和餐厅音乐盖过去。
林霓抬了下眼，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开口：
“其实你不用怀疑我的，我的客户都被交接了，我上山来找刘实，不是为了你的事，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垂下眼，脸上是顺从的哀伤，“经过北城这么一闹，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让陈立行来散布这些，甚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内幕信息都交易给他，只是气我不告而别。是我有错在先。”
乔一为却没接她的话：“什么陈立行？我不认识。”
林霓覆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说出来了，不过你放心，我没让警察记进去。”
这主动的亲密让他面色一软，过了一会，他冷笑了一声：
“小地方的人，嘴就是漏勺。给他两口甜头，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门路。”
林霓低下头，覆住他的手轻轻摩挲，“所以门路真的是你给的？”
乔一为沉了沉脸：“别给我下套。”
林霓重新抬起头。
顶灯之下，她的眼角晶莹，泪意朦胧。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太冷淡，让我没什么安全感。”
“我只是也想冷一下你，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
“陈立行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炒股群里的群友，是你给了他股票，让他传播得越广越好。”
听到最后这句，乔一为原本动容的神色又重新绷紧。
他下意识反驳：
“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己说恨你，自己来问我要东西，我顺手发了几张截图和那个文件。至于他要转到哪里、转给谁，难道我还得替他管？”
“至于那只票，是他非要问。我随口提了一句，他真买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关系确凿，交易清晰，林霓没有再追问。
沉默之中，点的菜到了。
他从前最喜欢的那道慢烤羊排先上，林霓自然地收回手，把这道菜推到他面前。
乔一为垂眼看着她的动作。他想，虽然这件事让他们两败俱伤，可也不是全无收获。她终于在外面的世界碰了壁，也终于知道如何低头。
他是老北京人，还是西城区土著，和她在各个方面都天差地别，但如果她能一直像今天这么乖顺，美貌和情绪价值都归他私有，就算她从此再没有工作，当个吉祥物养着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等他抬起头，林霓又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那一瞬的泪意恍惚而过，她怎么好像又变成窗外那轮月亮，刺目、遥远、冷淡如冰。
还没等他开口，却有一声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地抢白。
乔一为往外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国内雪场就这样。真出事了，救护车从山下开上来，人都凉半截了。采尔马特那边至少还有直升机救援。”
林霓抬起头：“你说什么？”
乔一为皱眉：“我说这雪场救援不行。”
菜品放齐，送餐员转身离开，却被林霓一把抓住了袖子。
“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有看到是哪里出事了吗？”
服务员被她问得一愣：“好像……好像是医疗站那边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医疗站。
林霓从凳子上突兀地站起身。
乔一为抬头看她：“你怎么了？”
林霓没有回答，她低头去拿包，手指却在包带上打了个滑。下一秒，她抓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跑。
突然之间，雪势变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黑沉沉的天幕上落下来，很快打湿她的头发和睫毛。可她顾不上穿好外套，也顾不上那只还塞在口袋里的粉色护脖，只在飘雪中一路跑向医疗站。
推开医疗站的门，她的脚忽然一软。
脚后跟的伤口被牵动，传来细微刺痛，可那点痛远远追不上她心里的恐慌。
时间太晚，医疗站里空荡荡的。
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一两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被雪水拖出的湿痕。
程述坐过的位置空空如也，吊瓶架也空了。
林霓走过去，在座位旁的垃圾桶里看到了熟悉的输液袋。
她蹲下身，把那只吊瓶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透明液体还剩下大半，水位线几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根本没有滴下去？
奔跑后的窒息感此刻才漫上来，林霓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钝痛。
林霓强压下心口的不适，几步跑向门边的保安：“下午在这里挂水的人呢？”
保安抬头：“啊？”
她指着刚才的方向，声音发紧，“这里，一个男的，发烧，三十九度二，在这里输液。他人呢？”
保安疑惑得很诚恳：“我刚才才过来替班，不清楚啊。是不是自己走了？”
“救护车呢？”
“救护车？”保安想了想，“哦，刚才有个人在外面台阶那边晕倒了。”
晕倒了。
林霓耳边嗡的一声。
她忽然想起逛街时程述并不稳当的身形，想起他坐在医疗站里发红的眼尾，想起他看着她时迟缓又安静的眼神。
她明明交代过的，如果没有退烧就去医院，就联系她。
为什么？为什么一条消息也没有发给她？
乔一为这时才追到医疗站门口，怒气压抑不住：“林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把我叫过来，现在又干什么——”
林霓从他身边撞过去。
她已经听不见了。
风雪重新吞没她。
她站在医疗站外的台阶上，四周都是被夜色和雪光搅碎的人影。有人在远处撑伞，有人裹着雪服低头赶路，也有人拖着雪板，从她身边骂骂咧咧地经过。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程述到底在哪里。
林霓慌乱地拿出手机，指尖冻得发硬，划错了好几次，才终于拨出程述的电话。
熟悉的手机铃声却在不远处响起。
林霓猛地抬头。
程述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她，脸色仍然带着病中的红。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痕。
手机在他掌心里亮着。
林霓站在原地，心脏像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松开。
下一秒，所有后怕一齐涌上来，几乎把她整个人压垮。她几步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
“程述，你——”
程述却退开了半步，让她的手僵在半空之中。
风雪之间，他没有先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那条护脖无踪无影。
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乔一为正站在医疗站门口，灰色外套上覆着一层雪，脸色阴沉。
程述终于收回视线。
他的声音被高烧磨得嘶哑：
“你们复合了吗？”
第五十一章 他的怀抱
要到很久之后，林霓才会知道，今夜是十年来北城最大的一场雪。
它会让整座雪屿陷入停摆，让无数人被困山中，也让许多事情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可在所有宏大叙事来临之前，林霓只觉得，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接住的雪花很凉。
半晌过后，林霓终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
森森冷意，比雪更甚。
风声喧嚣，把天地之间的雪花吹成一片，像一道白色幕墙，横隔在他们之间。程述站在那堵墙的另一侧，要消化好一会儿，才能明白她回答了什么。
——你们复合了吗？
——对。
他退了半步。
林霓却不肯轻轻放过，她又朝他走近。
“这就不听了吗？”
“你发着高烧跑去餐厅，不就是想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复合的？”
“牵手、拥抱、接吻、上床，你要看哪一个？”
她脸上的冷笑虚浮，被风一吹，很快露出下层压不住的怒气。也因此，这些话的真假显得格外清楚。
程述抬起头，终于明白这是她的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