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假得漏洞百出。可话术这种东西，讲究的本来就不是百分百还原事实，而是给所有人一个能顺着走下去的台阶。
先走下去的是刘棠，她激动起来：“给我的吗？程述老师也没那么无聊嘛！”
刘实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霓当然知道。
像刘实这样的人，见过太多拐着弯递上来的好意。孩子的礼物、太太的下午茶、父母的体检名额、老家的特产，名目一换再换，核心却都差不多。
他真正警惕的不是一双雪鞋，而是林霓会不会把这双鞋变成日后威胁的凭证。
林霓站起身，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刘总，您放心。这双鞋如果棠棠喜欢，就当是我男朋友向她赔礼。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就拿走。”
“我只是替人道歉，您怎么判断我，怎么把握投资，依然是您的权利。”
刘实没答。
林霓干脆低头，把另一副鞋垫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刘棠：“如果脚背还压，就换这副薄一点的。鞋舌一定要拉正，别让它折着顶你小腿。”
刘棠接过去，眼神亮晶晶的：“我可以真的穿它上课吗？”
刘实沉声：“刘棠。”
刘棠立刻撒娇：
“爸！这个真的很难买的，而且你都很久没给我买新雪鞋了！”
“穿着这个雪鞋，我今晚可以再加练三小时！”
林霓顺水推舟地看着刘实：“刘总，差事办到了，那我也先走了。”
刘实神情复杂：“你卖产品一直是这样吗？”
林霓避开工作，答得认真：
“刘总，我做人一直是这样。”
“能尽到100分的努力，我就绝不会只做到99分。但该守的边界，我也不会越过去。”
如她所想，刘实没有给她任何承诺。
但能尽百分力气，本来就已经是命运的恩赐。
林霓走出雪具大厅，看着天空中突然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双手抱拳，朝着灰白色的天幕无声祈祷——
请让乔一为还像当初一样执拗、愚蠢。
请再给她一次能尽百分努力的机会吧。
/
林霓一边朝着和乔一为约定好的餐厅走，一边拿出手机翻看。
命运没有回音，她的手机怎么也安静缄默。
按时间推算，那瓶补液应该快要输完，程述为什么还不联系她？是已经降温退烧了吗？还是太不舒服，已经睡着了？
她盘算着时间，思索还来不来得及再去一趟医疗站，却突然有消息跳出来。
林霓心一沉，又是一笔桃花烂账。
沉寂了几天的听众朋友突然出现，话题也找格外突兀：
岛主你好，工作群里的消息看你一直没回，是不是压力很大？
我认识一些寒区工程相关方向的人。如果你只是需要专业嘉宾，也许可以帮你问问。
至于程述本人，我也可以帮忙试试。
林霓停住脚步，看着这几句过于热切的关心，不妙的预感又来了。
原本打下：谢谢你，但不用了。
又很快删掉。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雪气，决定贯彻自己说得清楚的优良传统。
Nini：70°N老师，很感谢你帮我做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但我不想给你造成误解。
停顿片刻。
她补上最后一句。
Nini：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自恋，草木皆兵。
只知道这句脱口而出的借口，像石头投向平静水面，砸得对面沉默良久，溅起的水花也落在她的心上——
啊，原来她有喜欢的人。
原来这句话，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承认。
一直到林霓走到餐厅门口，对面的消息才回复过来。
70°N：是你的前男友吗？
几乎是同一秒，乔一为的新消息弹到屏幕顶部。
乔一为：我到了，你在哪？
不远处，很像乔一为的身影正穿过风雪向她走来。
林霓一愣，下意识把前男友和这个身影连在一起，她顾不上深想，断然否认。
Nini：不是他。
等乔一为的显影终于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林霓才反应过来，她和70°N哪里提过乔一为的事情。
对面问的明明是她曾经随口敷衍过的那个前男友，程述。
她点开输入框，想再解释一句。
可乔一为的手臂却已经揽过她的肩膀，像过分自满的猎人瞄住靶心的猎物。
林霓肩背一僵，本能的抗拒浮出一瞬，又被她压了回去。
“站着干嘛？迎接我？”
乔一为低头看她，笑得笃定又亲昵。
“进去啊。”
林霓静静看着他的自信，也笑了笑，同样笃定。
“好啊。”
片刻后，她按灭了手机屏幕。
算了。
反正只是一个陌生网友。
就算他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不是程述，又有什么关系。
第五十章 你们复合了吗？
林霓从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可以这样好。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乔一为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发顶用发胶抓出一点刻意的松散，一身灰色硬壳外套，昂贵的腕表从袖口露出来。
他的余光捕捉到她的打量：“怎么？”
林霓收回目光，向前走去：“蛮好。”
好一个油腻开屏。
预定的座位靠窗。乔一为自然地坐进角落里更舒服的沙发位，仿佛这世上所有更稳妥、更舒展、更有掌控感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他。
他们坐下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夜场的灯从雪道尽头一路亮到山腰，缆车在灰白的雪雾里缓慢上行。
林霓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因为焦躁而有些气闷，顺手把这一切都怪罪到对面身上。
乔一为一来，天都黑得这么快。
晦气。
这个时间，雪场夜场刚开，第一批夜滑的人还没下来，山脚下的餐厅反倒有些冷清。乔一为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单，又放回桌上。
他们date的时候，这些沉默都是由林霓来化解。可现在，林霓神思不定地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不像是求他复合，倒像是在等恋人的消息。
可怎么可能呢？
市场火热的时候，哪只股都觉得自己能成为下一个英伟达。可当潮水退去，股价腰斩，人人抛售时，它总该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还能接盘的人。
乔一为上唇很轻地压了一下，是熟练的蔑视。
复合的口不好开，那只好由他先递上台阶。
“上个月我刚休了年假，去采尔马特开板。国内还是差得太远。”
“只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滑雪的爱好。”
他看向林霓，像是给出某种慷慨的补偿，“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
林霓终于回神。
她拿起餐单，随便点了几道招牌，随口敷衍：“是吗？我们date的时间的确很短。”
短得她竟没来得及分清，她曾经误以为他和程述相似的内敛冷清，其实只是懒得开口的轻蔑和傲慢。
程述。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掠过脑海。
林霓下意识看向餐单上的粥水。
他吃过饭了吗？午饭的外卖有没有送到？他有没有按她说的，把粥吃完，补完液再量体温？
她放下餐单，又拿起手机，准备打开外卖软件确认一下。
乔一为却按住了她的手。
“等我入职，我们可以再去采尔马特庆祝。所以——”
他凑近一点，“刘实呢？”
燕国的地图展开得很快，连几句体面寒暄都没撑过。
“陪女儿滑雪。”
为了呼应这句话，林霓偏头去看窗外的缆车。
窗上的倒影里，餐厅另一侧似乎晃过一道很高的影子。身形清瘦而熟悉，像是刚从风雪里进来。
林霓心头一跳，立刻回头。
可身后只有服务生端着餐盘经过，银质餐盖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她感叹自己太过疑神疑鬼，又重新看向细碎的雪花。风把山坡上的积雪卷起，白色的风浪拍到玻璃上。
林霓又想起了那只粉色小猫。
那只护脖还在她外套口袋里，她出门太急，甚至忘了把它围上。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你总不好刚到，就把人堵在门口谈跳槽吧？”
“林霓，我不是来陪你玩欲擒故纵的。”乔一为的手收了回去，“你现在四面楚歌，只有我能给你正常的生活，但前提是，我的生活也要先回归正常。”
林霓笑了笑，打开下午刚拍的刘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里，刘棠穿着那双新雪鞋，站在雪具大厅里笑得很灿烂。而在她身后，刘实的侧脸清晰入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