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岛效应_卯时见山 【完结】(26)

  是这样一场一场、一杯一杯磨出来的。

  有人晃着杯子起身,要给他补上敬酒。

  程述抬手挡了一下,眉眼间压着对这场酒局毫不掩饰的厌烦:

  “等会儿我得开车回趟北城,喝不了。”

  他一边拿走林霓眼前的酒壶,一边对着追问细节的许三江补充:

  “朋友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帮个忙。”

  朋友?关清婉吗?

  林霓好奇,却没办法细问。

  这种问题,太像在意。

  于是她强撑着站起来, 趁着程述不注意,从旁人面前捞过酒壶重新满上:

  “领导,我替程述喝。”

  她举起杯子凑过去碰杯,酒液随着动作晃出几滴:

  “这个纪录片,您一定得多费费心。您不知道,程述之前有那么多商业邀约,他都拒绝了。就连我的邀约,他都拒绝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事很有说服力。

  “他是真的对家乡有感情,咱们一定要好好做。”

  领导们没人接话,只看着程述。

  林霓未觉有异,把酒往嘴里送。

  酒杯刚碰到唇边,就被人从半空截住。

  程述这次牢牢钳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

  林霓抬起头,定了定神:“程老师,你不是要回北城吗?”

  “我回不回北城,都不需要你替我喝酒。”

  他手下加重了力道,终于把酒杯夺走。深紫色的酒液洒在他的袖口,他并没有在意:

  “林霓喝醉了。”

  “咱们今天就到这吧。”

  之后又是一圈饭局上常见的客套拉扯。

  许三江安排司机给程述代驾,说一定把他稳稳当当送回北城;又问孟遥住哪儿,林霓要不要也一并送到镇招待所。几个人推来让去,有的安排被拒绝,有的安排改了又改。

  林霓迷迷糊糊地听着,只觉得这些话和自己隔着一层山葡萄味道的雾气。

  一开始还能跟上,后来便听不太清,也不太明白了。

  她想,也许自己是喝到了假酒,才会产生幻觉。

  不然怎么会在天旋地转之中,依稀听到程述对谁说:

  “不用给林霓安排招待所。她喝多了,自己住不安全。”

  后面几个字被酒意和人声揉碎了。

  什么奶奶,什么老房,她都没有听清。

  只剩最后半截,低低落进耳朵里:

  “……住我那儿。”

  第二十七章 不准你戴戒指

  林霓是被渴醒的。

  她在梦里陷入一片荒漠,喉咙中长出了干枯的树枝,又干又痒,连呼吸都带着沙砾。

  她低低哼了一声,终于从那片干渴里挣出来,闭着眼向床头摸索过去,指尖却没有碰到熟悉的手机和水杯。

  不死心地摸了好一阵,她才迟钝地掀起重若千钧的眼皮。

  先入眼的,是窗玻璃上结出的层层冰花。

  这里不是北城。

  北城的楼房里早就很少见这种东西。暖气太足,双层玻璃太新,冬天被现代生活驯化得温顺而干燥。只有铁西镇的老房子,才会有夜里的寒意一寸寸逡巡在窗上,结成一片白蒙蒙的霜。

  她小时候总喜欢拿手指在上面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程述的名字,写到最后被冻得指尖通红,还要嘴硬说不冷。

  林霓转了转视线。房间昏暗,只有窗外雪光照进来。她身上盖着一床沉甸甸的花被子,花色老得惊人,红牡丹开得像二十年前的春节。

  她好像来过这里。

  不,不是好像。

  这是程述在铁西镇的家。

  很小的时候,她在这里睡过很多次。每次父母又去了舅舅家,每次家里没人做饭,每次她理直气壮地蹭到程述家,程述的奶奶都会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晒得蓬松的花被子。那花色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是梦吗?

  她试探地发出声音:“水……”

  窗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人。

  “醒了?”

  那人起身,倒了杯温水走过来。

  林霓揉了揉眼睛,重新环视这间旧屋,目光定格在走近的人影上。醉意迟迟不肯退场,反倒把时光揉成一团。

  眼前人的面容逐渐清晰,雪光和月光铺洒在他身后,把他利落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原来他是会发光的。

  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

  林霓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这个梦:

  “程述,我们明天还要上学吗?”

  程述的脚步一顿。过了一会,他才把水杯送到她面前,低声说:

  “不用了。”

  “你请过假了。”

  果然是在做梦。荒漠散了,梦又把她送回了一方熟悉的水源。

  只有梦里,程述才会坐在窗边,像很多年前一样守着她。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撑着床坐起来,像是被自己的梦逗笑了。

  程述把杯子递到她手边:“你笑什么?”

  林霓两只手一起接过,连他的手也包裹在其中,就着他的手啜饮了一口,抬起头:

  “我在笑,我竟然连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就连做梦,都只能梦到你这个刻薄的样子。”

  程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在床沿坐下:

  “我很刻薄吗?”

  林霓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水,絮絮叨叨地细数他的罪状。从初三他说的那句你真可悲,到如今抓住当年的CS不放,林霓说得颠三倒四,情绪也大起大落。

  她一会大笑,一会落泪,一会又抓住程述的衣摆,背那篇又被翻出来的课文:“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程述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举起杯子,让她润润口。

  杯中水很快见底,长长的罪行也历数到最后。林霓没有一点醒酒的迹象,反而连说话都开始打结。

  程述从她的手中抽走自己的掌心和杯子,想要起身再添一点水,背上却突然一重。

  林霓歪斜着靠在他的背上,含混地小声说:

  “是程述。”

  “不是初三。”

  窗外的风贴着旧窗缝低低呜咽,屋里却寂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十几年了。

  有些答案来得太晚,晚到真正听见的时候,反而像一场迟来的错觉。

  过了很久,程述才转身过去,扶着似乎已经重新陷入梦乡的林霓的肩膀,让她可以舒服地躺回床上。

  可她刚沾到枕头,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程述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正停在她肩侧,帮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拉回去。这个动作下,林霓就像是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二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在彼此的瞳孔中,都找到了各自的倒影。

  还是程述先不自在地败下阵来。他沉默地转开眼,抽出手起身。

  林霓却从整齐的被子里抽出双手,重新捉住程述的手,顽劣地往后一带。

  程述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俯身压向床铺,赶忙用另一只手撑住床面,才没有压到她身上。

  距离骤然更近。

  近到林霓能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山葡萄酒残留的气味。

  可她已经醉得意识不到这一点。

  她只是执拗地举起程述的左手,借着窗外的雪光,细细研究那枚素圈。

  看了一会儿,她不讲理地瘪了瘪嘴,有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你怎么会和她结婚呢?”

  程述撑在她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他另一只手被她攥着,没办法替她擦眼泪,只能低声叫她:

  “林霓。”

  没有回应。

  林霓沉浸在专注的研究中,然后一把摘掉了那枚并不算合手的素圈。

  程述没有防备。

  那枚戒指很快就被她随手一丢,叮叮当当地滚出去好远,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床上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去捡,也没有去看。

  那颗泪珠湮没在枕头上,她的悲伤也像来时一样,毫无道理地消散。

  林霓终于又笑了起来。笑得开怀,也不讲道理:

  “在我的梦里,不准你戴戒指。”

  程述看了她半晌。

  那只空空荡荡的左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过了很久,他才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侧未干的泪痕。

  原本该一触即离。

  可那只手,却像被什么无声地牵住,慢慢地、轻轻地覆住了她的脸颊。

  掌心的薄茧贴上来,蹭出一点细微的痒意。

  林霓已经闭上了眼,半梦半醒地皱了皱眉,然后听见程述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为什么不准?”

  这个梦里的程述实在很烦。什么都要问,什么都不肯放过她。

  林霓翻过身去,抓住脸颊上那只作乱的手,无赖地把它当作自己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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