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翟子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仝米不情愿地答应了。
连加三天的班,仝米的脸都绿了,试菜试得想吐。
这天,她精神萎靡地坐在烤箱边上,双眼呆滞地盯着烤箱里滋滋滴油的牛肋排,在热浪烘烤下袭来的困意,额头抵着烤箱门睡着了。
烤箱外壳散发着热量,她的额头不停找相对低温的地方,找着找着,身子前倾,一头撞在桌子上,连鼻子也连带磕了一下。
仝米瞬间无比清醒,她迅速地捂住鼻子,东张西望,顾不得脸上传来的痛感,风一阵往更衣室跑。
她对着镜子缓慢地放下手,总算松了口气。
她的鼻子,她价值十万的妈生软骨小翘鼻总算安然无恙,它好好的,直挺挺,正正的在脸上,没有歪。
只是留下了两道血痕。
比起花钱修复,这点损伤叫赚到了。
正在她庆幸的时候,翟子城进来了,看见她流鼻血,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毛巾捂在她脸上,一只手轻柔地捏着她后脖微微仰了仰。
他扶着仝米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两只手放在仝米脑袋两侧,居然给她按摩头部穴位!
仝米就这么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看着她,他低着头看她。
她的眼角流出两行溪流般的眼泪,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奇怪。
翟子城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角度看她,竟觉得她有点可怜巴巴的好看,当然,仝米长得算好看,但不是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的类型,在女人堆儿里混久了,翟子城能看得出她的脸动过刀子,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她很淡,不是妆淡,是对什么都很淡,尤其是工作,她明明能做十分,但她只出五分的力。
她是个没有激情的女人。
她甚至从不喜形于色,对身边的人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她的社交软件没有任何内容,翟子城想,或许她屏蔽了所有跟工作有关的人,也包括自己。
但这样的人,说的话时候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他很好奇,她的另一面。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俯下身,而仝米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毛巾拿开,皱着眉头说:“你切完洋葱,拿它擦手了?”
翟子城的动作卡在半空中,他伸手抽走了毛巾,笑着说:“杀菌。”
仝米想起烤箱里的牛肋排,一把推开翟子城,“烤箱叫了吗?”
“放心吧,姑奶奶,我已经关了,醒着呢。”
那道牛肋排是明天试菜的主菜,仝米小心地用锡纸包起来放进密封袋里,又放进低温机里设定了慢煮的时间,明天出餐的时候,炸一下就行了。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保洁阿姨进来了。
仝米交代完,打算回家睡个好觉,翟子城那边也准备妥当,他说:“我送你吧。”
路上翟子城手指点着方向盘,好像在打节拍,可他并没有放音乐,过了一会,他说:“七系是不是比三系坐着舒服?”
仝米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没理他。
“仝米。”
他又叫她:“下回约你,我会早点来的。”
仝米深深叹了口气说:“大哥,我没有想跟你竞争的兴趣,你大可不必在我这下功夫。”
仝米那天之所以选择上了霍楠的车,并不仅仅是因为那是霍楠,而是因为,翟子城迟到了半个小时,一个上班向来早到半小时的人,自己约人却迟到半个小时,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不尊重。
何况那天是周六,没有堵车的借口。
第18章 准备开屏的山鸡遇到了金孔雀
西餐厨房采取的是投票制。
仝米仅拿到三票,其中一票还是自己投的,翟子城拿到了七票。
上头的意思是,采取翟子城的菜单,仝米的用来做备用。
这个结果出乎仝米的意料,她不认为自己的菜单不如翟子城。
她看着翟子城的菜单对照着菜品,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嘟囔着:“加州阳光的沙滩?Sunny-side-up,就是煎蛋配碎芝士……潜入太平洋?是三文鱼潜水艇三明治……牛排没什么新花样,这汤、叫什么西贡的往事,不过就是越南火车头汤,啧啧……还嫌弃我的融合菜,怎么,融合世界的就不叫融合菜了?”
她不知道翟子城就在她身后听着她蛐蛐自己,苦笑一声:“你怎么背后说人闲话?”
仝米肩头一顿,转过身:“谁让你站我身后听了?”
翟子城叹了口气说:“其实吧……你这套菜单很不错了——”
“打住,我不需要你来评价。”
“好,”翟子城点点头:“你知道输在哪吗?”
“输在比你少一条腿。”
“……”
仝米今天的攻击性很强,素质不详。
虽说她平时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嘴上说着不争不抢,但她也有痴心妄想的那一刻,或许,这世界凭空出现一个bug——论实力定胜负?
“输在——”
“输在我不是富二代,我不会拉拢人心。”
翟子城有些没辙,他无奈地看着仝米三番两次打断她,显然认定他暗箱操作了。
他不禁纳闷了,仝米平时与世无争的姿态难道都是装的吗?
“行了,别装好人了,我看看你能云出什么?”
“Purchasing。”
仝米翻了个白眼,跟采购部有毛关系。
“你这回用的原料,是不是走的私账?”
不会吧,不会不给我报销吧!这么大酒店不会赖账吧!
仝米紧张起来,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身前:“你的意思……他们没吃到这笔回扣?”
翟子城彻底无语了,他毫不怀疑仝米有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但她在职场这么多年,有的时候又表现得像个应届生,这人好割裂啊。
“你这道火腿巴斯克,用的火腿是诺邓的对吗?”
“嗯。”仝米点点头,有些餐厅为了提升逼格,总说自己用的是伊比利亚火腿,实际上并不是,诺邓的火腿无论是做法还是工艺,不输伊比利亚。
“据我所知,诺邓火腿用的是散养的乌金猪,口感咸鲜醇厚,你用它代替伊比利亚火腿是因为它的口感更加弹韧,只是……”
“只是……”
“酒店有自己的供货渠道,如果单单为了你这道菜对接新的供应商,还要保证品质稳定,费时费力。”
“可他们干的就是这个,有问题吗?”
“你这是胡搅蛮缠。”
仝米气笑了,头一回听人说自己不讲道理。
“再说这道牛肋排。”
“牛肋排怎么了?”
这道牛肋排是仝米自创,罗布斯塔豆的浓缩腌制,再炙烤锁住豆子野性的醇苦,让牛肋排散发出一种野生林木的烟熏味,配上低温慢煮锁住肉质水分,最后再炸至两面金黄,外皮椒香酥脆,内里软嫩多汁,是她的得意之作。
“含咖啡因浓度太高,客人晚上会失眠。”
“……”
仝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干脆一副‘行行行,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然后走了。
“你有点太不接地气儿了!”
翟子城还追着不依不饶地说。
“你接地气!”
仝米猛然转身,俩人险些撞一起:“你看看你起那什么名字,一个个故弄玄虚,这是江州,不是上海,好意思说我不接地气。”
翟子城头一回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莫名觉得有趣,他低头看仝米,嘴角挂着暧昧的笑意,调侃道:“你不是说,你没兴趣跟我争吗?”
本来没兴趣,可他有意怠慢自己这件事,她心里不爽,更何况,这回她对自己的产品非常满意。
仝米咬了咬下唇,“算了,我跟你说不着。”
翟子城一只手臂横在冰柜上,挡住她的去路,她一推,摸到一块结实的肌肉,那肌肉还故意使劲抖了抖。
“怎么样,练得好吧?”
翟子城眼里都是对自己肱二头肌的欣赏。
“呵,”仝米无奈地笑了笑:“是,挺好的,你这斜方肌练得更好。”
翟子城笑不出来,黑着脸看仝米,说:“我知道你,孔雀餐厅,我吃过你的菜,有水准,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得很好,却经营不下去的原因吧?”
好嘛,仝米戳他的痛处,他也要猛踹瘸子的好腿。
来吧,互相伤害吧。
“你的选址没问题,装修风格没问题,恰恰就是你引以为傲的菜系出了问题。”
一家开在繁华地段,五百平的餐厅,租金昂贵不说,装修费用不菲,她为求尽善尽美,几乎掏空了家底。
有些餐厅,形式大于内容,但她,两者并驾齐驱。
甚至多数时候不计成本地运用到日常菜系中。
也就导致了,餐厅的投入和收益不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