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岚说着,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短发:“阿南啊,咱们家亏欠人家的。你以后,要是敢对进北不好,妈第一个不饶你。”
王知南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碗滚烫的黄连水,苦得发涩,又烫得心慌。
他是个男人,是个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但“家”这个字,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沉重。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杨进北的婚姻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合作,是两个独立个体的搭伙。他甚至在之前的争吵中,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养她”。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当风雨来临的时候,是那个他以为柔弱需要被保护的女人,站在了他的前面,替他挡住了坍塌的天。而他,除了在几千里之外干着急,什么都没做。
这种被“照顾”的愧疚感,和身为丈夫的自尊心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发酵、膨胀,最后变成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急需宣泄的冲动。
从父母房间出来,王知南去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刷干净。
回到次卧,杨进北已经躺下了。她太累了,这半个月的神经紧绷,在看到王知南的那一刻彻底断裂,困意像潮水一样用来。
但当王知南带着一身湿气和热气钻进被窝,从后面紧紧贴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老婆。”他在她耳边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杨进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天翻地覆。
这一晚的王知南,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如果说以前他是带着一种讨好和探索的小心翼翼,那么今晚,他就是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狂热和奉献。
他吻遍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信仰。他的动作既凶狠又温柔,像是在掠夺,又像是在给予。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表达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感谢、愧疚和爱意。
而本已犯困的杨进北,也在点燃火烛后同样需要这场欢爱。
她不需要语言的安慰,不需要廉价的“辛苦了”。她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滚烫的触碰,需要被填满,需要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带着冲上云霄,去短暂地逃离那些医院的消毒水味,工作压力,以及那些责任。
在这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两具疲惫的躯体在黑暗中紧紧纠缠。
汗水交融,呼吸同频。
这是成年人之间最高效的治愈,也是最深沉的和解。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照进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屋子。
杨进北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但精神却出奇的好,那种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似乎随着昨晚的疯狂消散了大半。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和铲子碰撞锅底的脆响。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一碟拌得清爽可口的小黄瓜,还有几个煎得金黄流油的牛肉馅饼。
“醒了?快洗脸,趁热吃。”王知南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身上系着围裙,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昨晚的长途奔袭和深夜奋战。
这是属于他的体质优势,真羡慕啊,杨进北有些嫉妒地想。
吃完早饭,杨进北换好衣服准备去工作室。虽然家里有了“顶梁柱”,但她的事业也不能停。
“晚上早点回来,我买菜做饭。”王知南把她送到门口,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在她嘴上亲了一口,“路上慢点。”
“嗯,我不一定回来吃饭,你在家好好陪爸妈吧。”杨进北坦诚道。
送走杨进北,王知南收拾完碗筷,切了一盘水果端到客厅。
王卫国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刘岚在旁边织毛衣。
“爸,妈,吃点水果。”王知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似随意地拿过一个苹果削皮。
一家三口,难得有这样安静坐在一起的时候。
“阿南啊,”刘岚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儿子,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请了十天假,可以多待几天。”王知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
刘岚叹了口气:“这么急……辛苦你了……小北难得和你见面,你俩这几天好好的……”
“妈。”王知南打断了她,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除了回来看爸爸,我也正想跟你们聊聊我和她的事。”
他看了一眼半身不遂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满脸憔悴的母亲,深吸了一口气。
“我俩商量了,最近十年内,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啊?!”刘岚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要给王卫国练手的毛线球滚落在地,“十年?那进北都多大了?那时候还能生吗?”
王知南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
“妈,您急什么?你看,我现在在边防,一年回不来几次。进北的工作又往前一步,正是最忙的时候。现在爸身体又这样,离不开人照顾。”
他指了指王卫国的腿,“爸这康复训练,起码得半年甚至一年。这一年里,您得天天守着,进北得两头跑。要是这时候再来个孩子谁带?”
刘岚张了张嘴:“我……”
“您带?”王知南苦笑一声,“妈,您忘了您以前带我的时候了?那时候爸爸也在新疆,您一个人带我,又照顾生病的奶奶又要管家,累出了腰间盘突出,还有那个一吹风就疼的偏头痛。到现在阴雨天还犯病呢。”
刘岚下意识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那是老毛病了,这几天照顾老伴,确实又开始隐隐作痛。
“现在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你俩其中一个生病了,你现在照顾爸一个人就已经够您受的了。要是再来个只会哭闹、要吃要喝、半夜不睡觉的婴儿……”
王知南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残忍却现实,“妈,您受得了吗?或者说,您想让进北也像您当年一样,一个人把这所有的苦都吃一遍吗?”
“我……”刘岚哑口无言。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些崩溃的夜晚,孩子发烧、丈夫不在、外面下着大雨,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跑的绝望。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下辈子,绝不嫁军人,或者,绝不要孩子。
现在的进北,不就是当年的她吗?而且现在的环境,压力比当年更大。
“可是……十年也太久了……”刘岚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不足。
“久吗?”王知南笑了笑,“十年后我也才四十出头,进北也才四十。那时候我可能转业了,或者调回来了。爸的身体也养好了。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有钱有闲,那时候再要孩子,不是对孩子更好,对大家都更好吗?”
他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妈,孩子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享福,不是来受苦的。我们现在这个家,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咱们先顾好眼前的人,行吗?”
刘岚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的老伴。王卫国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显然是赞同的。这次生病,让他彻底明白了“老了不给儿女添麻烦”是句空话,真到了那一刻,儿女就是得脱层皮。
“唉……”刘岚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心里那点执念都叹了出去,“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也就……认了。”
与此同时,杨进北正在工作室附近的麻辣烫店里,和周晶大快朵颐。
“老板,再加一份宽粉,多放辣!”杨进北对着窗口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周晶说,“爽!”
周晶看着她那副红光满面、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样子,撇了撇嘴:“这就爽了?昨晚爽翻了吧?”
杨进北没理会她的调侃,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塞进嘴里:“我是说心情爽。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王知南回来了,家里那一摊子事儿终于有人接手了。我感觉我这腰杆子轻松不少。”
“看你这点出息。”周晶虽然嘴上损着,但还是把自己碗里的午餐肉夹给了她,“之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结婚、不给男人当妈的?现在好了,不仅当了新妈,还当了护工,这会儿有人替个班都能高兴成这样。”
“哎,这就是命。”杨进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既然选了这条路,跪着也得走完啊,不能人家一出事就离婚吧。再说了,他家里人不作妖,不给我添乱,王知南表现还不错,也值得我这么付出。”
周晶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以前她总骂杨进北傻,觉得她找个军人就是往火坑里跳。可现在看她这样的坦然,她忽然骂不出口了。
就像她自己,明知道陈震是个渣男,明知道那一家子奇葩亲戚很难搞,但她还是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甚至还从中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和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