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但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界限。
“小宁,看着老师,看着我。”杨进北的声音克制到了极致,平稳而缓慢,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咱们坐下来,别紧张。老师可以坐这里吗?这里可以吗?”
余旭宁被她那股临危不乱的冷静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她指的位置,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你平稳一点,别太大口呼吸了。”杨进北的语气变得更柔和,但依旧是指令式的,“用手捂一下嘴,大口呼吸多了,你会碱中毒,然后会手脚麻痹,会更难受。来,听我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去。来,跟着我。”
余旭宁的呼吸紊乱,但他听着杨进北沉稳的声音,竟然慢慢地停下了剧烈的喘息。他机械地跟着杨进北的节奏,调整呼吸。
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杨进北指了指身边那块干净一点的水泥地:“我坐这里了。”
余旭宁点了点头。
杨进北坐下来。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与他达成了非语言的信任和合作。
余旭宁也慢慢地挪动身体,跟着杨进北坐了下来。他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刀尖朝着地面,但依旧紧紧握着。
杨进北抬起手,非常缓慢地、带着一种询问的姿态,轻轻地抚摸小宁的肩膀。
“小宁,我今天和我爱人吵架了,我们因为生孩子的事情吵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
她的手干燥、温暖,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余旭宁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就是现在。
杨进北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他紧握着刀柄的手。她的动作极快,用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扣住了刀柄。
“放松,放松。”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威慑力。
余旭宁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杨进北的力气和那股命令式的气场让他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放松。”
“啪——”
刀子被杨进北一把夺过,她手臂一甩,用尽全力,朝着进二楼的楼梯口扔去。刀子撞在铁壁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回响,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几乎就在刀子落地的同时,曹瑞听到动静,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保持着之前定下的剧本,一边弯腰去捡刀,一边用一种轻松的、带着抱怨的语气对余旭宁说话:
“哎呀,小宁,我是曹老师,你还记得我吗?听说你要见杨老师,不见我,我就自己跟着来了,你别生气啊。我跟你说,外面可比这儿闹腾多了,你爸妈、警察,还有你那个老说你这不好那不好的班主任,全在外面。我就自己溜进来了,你可别怪我。”
“我来给你把这晦气东西收起来。一会儿曹老师带你去喝奶茶,新的海盐焦糖味,怎么样?”
余旭宁知道自己爸妈还有警察在外面,他真的受不了了,真的要崩溃了。他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杨进北身上,对曹瑞的插科打诨无暇顾及。
他不接话,只是看着曹瑞把刀拿走,然后消失在门口。
余旭宁的目光重新回到杨进北身上。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刚才那番挣扎抽干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专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女人。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也是他内心最核心的恐惧:
“杨老师,你觉得我毁了嘛?”
杨进北看着他那双原本该愤怒的双眼,此时毫无波澜甚至感觉不到焦点。
“小宁,还记得刚才老师说的吗?老师和家里因为生不生孩子吵架。我不想生孩子,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不,正常的母亲。”
小宁不知道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她,杨进北一边伸手把包里的纸巾拿出来一边给他擦脸。
“我没有受过什么伤害,我从小就被爱着长大。但是成为青少年心理医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人类在拥有权力之后会多么可怕。而父母,是很多成年人拥有权力的最简单的方式。”
她又拿出了湿纸巾,一点一点的擦掉小宁脸上的血迹,然后自然的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挺多伤口,细细密密的,主要集中在左肩膀和左手臂手腕上。
“杨老师……。”
“不好意思,今天你先听杨老师说完。我其实蛮痛苦的,我的痛苦根源来自你的父母,他们这样的人很多。爸爸看似一天到晚努力挣钱养家,妈妈从早忙到晚,实则没有一个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她又拿出了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小宁,“哎,你毁了吗?小宁,就像你说的,你没有伤天害理,你怎么会毁呢?毁了的是我们这些大人,我们毁掉了一个孩子,我们不允许孩子也有七情六欲。真的对不起,小宁。”
曹瑞和守着的在楼梯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对视了一下,各怀心思的笑了笑就转过头去一边了……
是的,成年人毁掉了孩子,然后还指责孩子“这么大了不懂事。”
懂事,就是懂自己的事啊。
第75章 我会一直爱你
“小宁,看着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坚硬而平稳的频率,安抚着敏感焦虑男孩的心,“你觉得毁了是什么意思?”
“毁了就是……就是再也考不上好大学,再也变不回正常人,再也……”余旭宁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躲开杨进北的触碰,却又舍不得这唯一的温暖。
“你看,你还能呼吸,还能跟我说话。”杨进北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双手固定着他的脸,眼神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慌,直达灵魂深处,“你还能感受到疼,还能感受到冷,还能愤怒。这些都是生命力。一个人只要还有愤怒,就不会被彻底毁掉。”
“你没有毁掉。你只是,”她加重了语气,“只是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一个人安静的休息一会儿。”
这句话直冲余旭宁天灵盖,他所有的恐惧、压抑、委屈、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他不是无理取闹,他不是精神失常,他只是太累了。
“啊……”
余旭宁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他靠着杨进北,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带着对父母的怨恨,带着对自己无法成为“正常人”的绝望,像是工厂里废弃的管道被瞬间冲开,声嘶力竭。
杨进北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晃了晃,但她稳稳地接住了这个重达一百多斤的青春期男孩。她没有躲,任由男孩的眼泪鼻涕和血污沾满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哭出来,先哭出来。”她轻拍着余旭宁的后背,像哄一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余旭宁的哭声越来越大,他全身肌肉紧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一只搁浅的鲸鱼,在用最后的力气挣扎。
杨进北的力气终究有限,她知道自己无法独自承受这种重量级的应激反应。
“曹哥,曹哥,快来!”她大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曹瑞听到喊声,立刻冲了进来。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小宁,小宁,放松,放松!”
曹瑞从另一侧抱住了余旭宁,他强壮的身体形成了一道新的屏障,将余旭宁和杨进北一起围拢,并用手挡住他的嘴,防止他呼吸碱中毒。两个成年人,用身体的力量和情绪的共情,共同承受着这个破碎灵魂的重压。
余旭宁被这股力量包围,哭声渐渐从嚎啕转为呜咽,直到最后,他瘫软在杨进北和曹瑞的怀里,发抖渐渐缓慢。
……
救护车呼啸而至,余旭宁被送上了担架,由医护人员,孩子妈妈及曹瑞陪同去了医院。
杨进北没有跟去。她站在工厂门口,看着救护车远去的红光,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警察和余旭宁的父亲余先生留了下来。余先生是一个看起来体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悔恨和后怕。他不停地对杨进北鞠躬,除了感谢之外,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杨老师,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求求您了,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杨进北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拭着脖子上和脸上的血污。她看着这个男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嫌弃和厌恶,不想保持理智说话。
“小宁爸爸,您不用再问我怎么办了。”杨进北的声音很低,但她还是想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说出来,避免还心存什么幻想。
“现在,让他休息吧。休息到什么时候都行,直到他自己愿意重新迈出家门,愿意重新拿起书本为止,你们不用刻意和他说话,直到他主动和你们讲话为止,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