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直视着余先生,“请你们夫妻俩,去使劲挣钱吧,用尽全力去挣钱。”
余先生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钱?杨老师,我们家不缺钱啊,我们能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
“你错了,余先生。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杨进北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冷酷,“当一个人不用再担心房贷、不用再担心升职、不用再担心周围人的眼光时,他自然就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去关注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有足够的钱了,你们就不会担心什么未来而逼他了。”
这话糙理不糙,却直指核心。杨进北知道,余旭宁父母那种歇斯底里的焦虑,归根结底,是源于他们对阶层下滑的恐惧。他们把孩子当作了“翻身”或者“保住地位”的工具,一旦工具出了问题,他们就彻底失控了。
她的话,与其说是给余先生的建议,不如说是给所有在场的大人的警钟。
“请您记住,您需要先去解决您自己的焦虑。至于孩子,先让他活下来,再谈别的。”杨进北说完,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绝望和破碎的工厂。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杨进北没开灯,靠在沙发上,感觉着窗外的微光笼罩着自己。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汗水、血迹、泪水混杂在一起,让她感觉异常黏腻。但她一动也不想动。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可刚才余旭宁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又划了一道。
她闭着眼睛,内心一阵阵烦躁和恐慌。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出口,她有些想念王知南,如果他在身边就可以抱一会儿了,拥抱可以缓解心情压力。
抱不了,那听一听声音也可以,她拿起身边的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凌晨 01:27,还有十几条王知南发的信息。
她知道王知南这个时间可能已经睡着了,手机早已经被收了起来。但是她就想拨出去,哪怕没人接,哪怕只是听到“嘟嘟”的忙音,也算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老婆?你忙完了?那个小孩怎么样?”
王知南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你安全到家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给你发信息你一直没回……”
他一连串的提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关怀。
杨进北听到这个声音,听到他那份为了她而刻意保持清醒的等待,她内心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彻底绷不住了。
“王知南……”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所有的理智和专业伪装,在这一刻瓦解。
“我真的不想生孩子……”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我希望你能理解,生孩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那是人,那是活生生的、有感受的、会疼的人。”
电话那头,王知南安静了。他没有了昨天晚上那样兴奋地追问,也没有急着辩解或者提出解决办法。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她继续。
杨进北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助:
“我今天看到那个孩子那样,我真的觉得当父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肆意欺负自己的孩子,不仅欺负他,还让他无处可逃。”
“他无处可逃啊!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他只能用刀子划自己,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来证明自己的痛苦是真的。”
她的情绪彻底爆发,这不是在骂王知南,而是在发泄她对这整个世界的愤怒和不公。
“小宁这样的孩子,真的太多了!我以为我麻木了,我以为我能看淡了,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王知南,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我们为什么生孩子?如果想生孩子,我们要怎么抚养长大?”
“我们作为成年人,有很多维护情感的方式,有很多维系家庭的方式,不一定是生孩子。你听得懂吗?”
她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仿佛在向他做最后的告白和恳求:
“你爱我,你可以爱我一辈子,而不是必须有孩子才能爱我一辈子,我们有很多可以让对方快乐让爱情还一直存在的方法,不只是孩子。”
王知南从小到大,被理解、被关心、被宠爱。他聪明、懂事、能干,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温情的环境里。面对别人的痛苦,他有过触动,但从未如此强烈、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绝望。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杨进北那些专业的理智的壳子下面,藏着一个如此沉重如此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听得懂。我听得懂,杨进北。”
“我听懂了。”
他没有试图去争辩,没有试图去安抚,他只是在重复着这句承诺,让她知道,他完全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和恐惧。
“你别激动,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应该生孩子,只是好像大家都这样,结婚了就可以生孩子了,然后孩子再结婚再生孩子,好像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总之世界运转里家庭应该有孩子,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但现在不一样,我会去思考去想了。”
“你别哭了,你这样我很难受,生不生孩子本身就该你来决定的,我没资格去要求你。我爱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我都会一辈子爱你。”
他又说了一会儿,直到那边不回应自己,他听到杨进北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知南知道她太累了睡着了,自己听了一会儿呼吸声就挂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交给坐在身后的教官,对方无奈的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难为你了,小王,她人没事就好。没想到跟咱们一样,整天面对这些事情,都会有崩溃的事情,你得体谅她。”
王知南看着陪自己等了一晚上的教官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沈老师,让你破例了。我理解她的,我没怪她,我怪我自己缺乏思考能力。”
第76章 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杨进北不是在无理取闹,更不是在拒绝他的爱。她是在用她所有的职业经验和情感创伤,为自己画下一条生命的底线。她那些关于“人”和“抚养”的质问,句句见血,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追求的“圆满”,在她那里,可能是通往地狱的起点。
他所能做的,就是利用所有合理的时间。睡前盘算着自己的假期额度,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培训,后天下午他就可以申请请假回去了。
他需要回去,不是去“救”她,而是去好好地抱抱她,用最真实的身体语言告诉她:她的恐惧,他理解,她的底线,他尊重。
第二天上午,杨进北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穿着昨天那身带着血污和潮气的衣服睡着了。身下压着抱枕,身体僵硬,喉咙干涩。
电话是曹瑞打来的。
“小北,余旭宁已经住进市精神卫生中心了,防自杀。”曹瑞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他爸妈折腾了一晚上,总算签了字。我在医院盯着他睡着了才出来。”
“嗯,辛苦曹哥了。”杨进北嗓子发哑,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今天先研究线上线下那个方案。”
“你没事吧?”曹瑞没有立刻挂电话,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没事啊。”杨进北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恢复了冷静,“这点算什么,咱们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
“行,我得补觉了,太困了,明天咱们再讨论。”
挂断电话,她起身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虽然身心俱疲,但她内心最沉重的那块石头,却奇异地松动了。来自伴侣的理解的理解,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几天没回家,今天回去看看爸妈,顺便食疗一下。
买了点东西后,到家门发现没带钥匙,胡敏敏以为亲家来了,结果一开门,看到她那略显憔悴的脸色,立刻心疼得不行。
“哎呀呀,我儿,你看看你,又熬成什么样了?”胡敏敏拉着她进门,“你今天不用去上班了就好,去睡会儿觉去。我跟你爸今天忙着呢。”
“忙什么?”杨进北疑惑地问。
“今天你爸把王知南爸妈请到家里来吃饭。”胡敏敏边说边往厨房去继续干活。
厨房里,杨涛研究红烧肉的火候,看到女儿回来,杨涛朝她谄媚一笑,杨进北也假笑回应,父女俩人精。来了也好,正好省得自己再来回跑,也有好几天没去看他们了。
想着一会儿公公婆婆来了,也就明白了一切,这是杨涛和胡敏敏在替她“维系”关系呢。
十点半王卫国和刘兰到了,整个午饭期间,气氛热烈又融洽。王卫国和杨涛聊着单位的退休政策,刘岚和胡敏敏则在交流着养生经和新的广场舞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