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南的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杨进北犹豫了两秒,接通了。
屏幕那头,王知南的脸色看起来比早上憔悴了不少,眼神里带着血丝,但却异常柔和。
他堆起了笑,“小北,你今天累坏了吧?”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感冒了,“这么晚回家,你不做大做强还有谁?”
杨进北被逗笑。
“我谢谢你啊。”
“嘿嘿,你辛苦了。”王知南苦笑了一下,“我刚才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想跟你道歉。昨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约定俗成的事情。那是我太着急了,也太自私了,对不起。”
“我跟你保证,以后这件事,在你没有做好心理建设和准备之前,我绝不会再提。”他眼神坚定,充满了歉意,“你说的对,我们这段关系,应该更尊重你的意见。我尊重你的决定,尊重你对生命的理解,也尊重你在这个行业里得出的每一个结论。”
“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或者一辈子不生都行。你别有压力。你是我王知南的妻子,你的健康和快乐,才是第一位的。”
杨进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眼眶却有些发热。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先惹你心烦,但一旦他理解了你的痛苦和你的立场,他会比任何人都坚决地站在你这边。可她也很清楚,婚姻里的男女很少清楚婚姻不需要靠孩子来维系的,王知南此时看似理解了,但他日还是会冒出这个念头的。
“行了,如果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你还不提生孩子我就信你。”杨进北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但是你有这个觉悟很好,孺子可教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敢给我乱搞事,咱们就别继续了。”
“遵命,我一定听话。”王知南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憨厚的笑容。
就在两人准备多聊几句的时候,杨进北的工作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杨进北皱了皱眉,示意王知南稍等,然后接起电话。
“喂,你好,是杨进北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声音带着哭腔,极其焦急,“我是余旭宁的妈妈!求求您了,杨老师,您快救救我儿子吧!他……他离家出走了,找到了他,他非要见您,他谁也不见,就说想见您!”
“你别急,慢慢说。”杨进北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状态。
“我们已经找到了,在的一个废弃工厂里。但是他情绪非常激动,不让我们靠近。他拿了一把刀,说要划自己!警察和我们都劝不住,他一看到我,就喊让我滚……”女人的哭声带着绝望,“他说他,他说他相信您,他说您是唯一一个没有骗过他的人……求求您了,杨老师,快来吧!”
杨进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转头看向屏幕里的王知南,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无助。
“王知南,我有点事情不能和你说了,”她对王知南不好意思的道歉。
“叫个人一起,开车注意安全。”王知南听到了,他担心的是杨进北大晚上开车。
杨进北放下听筒,急促地穿上外套,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坚定。
“谢谢你。”
“还有,有警察,你别靠孩子太近。”
“有曹哥在,你别担心了。”
她来不及多说,掐断了视频。
屏幕里,王知南看着被挂断的画面,他虽然很理解她的工作,但是就像上次闹事的事情一样,他内心总是不合时宜的冒出想让她换工作的念头。刚回家就出去,刚吃饭就接电话,刚睡觉还要安抚人,总之杨进北 24小时好像都给了这些案主了。这样的杨进北肯定是不会待在家里的,他能理解,就像他需要杨进北理解他前一秒还和她亲热,下一秒就得去前线一样。
算了,算了,两个人谁也没资格说谁。
杨进北发动车子前叫上曹瑞,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直奔工厂,这是今年要自杀的第六个孩子了。
她有时候会问那些父母,也问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生孩子?生孩子是为了什么?杨涛和胡敏敏每一次回答都不同,从一开始的结婚了就该要孩子,到后来也开始思考生孩子的意义。
现在大家普遍意识到,一个正常的自律的成年人就是不乱生孩子,要敬重生命。她不想批评谁,但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把孩子逼到这种绝境,难道还想要别人去理解他们的不容易吗?
从事青少年心理这行八年,她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理智客观,但是太难了。家里人总劝她别干了,甚至连王知南也时不时的添上一点堵。
夫妻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来维系感情呢?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小孩来陪伴呢?如果夫妻因为没有孩子而对对方失去了爱,要靠孩子来维系,请分开,这是对孩子的极其不负责任。
一路胡思乱想的开着车,三十分钟后在厂子的路口碰到了曹瑞。
第74章 青少年心理医生的晚上
两人在距离废弃工厂几百米外的警戒线旁碰了面。杨进北下车时,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聚焦的、近乎冷酷的职业化冷静。
“小北,警察和消防队都在,家长已经快崩溃了。”曹瑞低声汇报情况,脸上是浓浓的焦虑。
“先别管家长。”杨进北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警戒线,看向那栋在夜色中显得阴森恐怖的废弃厂房,“找警察了解情况。要准确信息,不要情绪化的猜测。”
曹瑞跑到人群里,和一个带队的便衣警察打招呼,俩人走过来,快速向杨进北简单介绍情况。
“孩子叫余旭宁,你们那儿前段时间接受治疗的孩子,高三,重度焦虑一年。父母一开始觉得‘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精神压力’,根本没当回事。直到孩子出现了躯体化表现,胃痛、头晕、心跳加速、发抖,去北京住了很久院才有所好转。”
“后来回到阳城,在您这里接受疏导。据他妈妈说,情况本来稳定了很多,就让他回去上学了。但最近学校施压太厉害,期中考试又没考好,前天晚上跟父母大吵一架,今天下午就跑出来了。”
“我们在工厂二楼找到他。他手里有刀,是那种美工刀,划伤了自己,情绪非常激动。他谁也不听,就点名要见您。”警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
“刀在哪里?”杨进北问。
“在他右手,手腕和手臂上都有血迹,不知道划伤了哪些地方。”
杨进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曹瑞。
“曹哥,你站在大门外侧,保持能听到我声音的距离。记住,不要靠近,不要说话,除非我让你进来。如果我需要配合,我会用语言提示你。你是我的后援,不是英雄。”
“明白。”曹瑞知道她性子,也没多说废话,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杨进北拿上手电筒,和曹瑞一起走向那栋废弃的建筑。
……
工厂内部,空旷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杨进北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摇晃,扫过那些巨大的、废弃的机器残骸和水泥柱。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缓慢,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守在二楼的警察对她打了打手势指里面,杨进北点了点头。
“小宁,我是杨老师,小宁,我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稳定频率,在这空旷的空间里传递开来。
在二楼大厅,杨进北不用照明都能看到他,外面有大灯光线照进来,她看到了一团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男孩是很高的,身形单薄,此刻正抱着膝盖,右手紧紧地抓着一把小刀。他身上的白色衬衫被血染上了几块刺眼的红,在灯光的光束下显得尤为可怖。
“小宁,你选这个地方挺有意思。”杨进北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停下,让自己处于手电筒光束的边缘,不至于太过刺眼,“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钢的琴》。取景地也是这样的废旧工厂。导演说,这里是所有梦想破碎的地方,但也藏着一颗钢铁般的心。”
男孩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泪水、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扭曲。那双眼睛通红,充满了绝望和控诉。
“杨老师!”他看到了杨进北,情绪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发出了压抑的哭喊,“杨老师,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高三了,再不好这辈子就毁了!说我连一个正常的学生都当不好!”
他情绪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刀,手臂上的新伤口立刻渗出了更多的血。
“杨老师,我毁了嘛?我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说,我毁了嘛!”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说话?为什么不能把我当人看?!”
杨进北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看到了孩子手臂、手腕和脖颈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知道这已经是躯体化情绪的极限爆发。此时她努力保持着专业的麻木,将自己的个人情绪锁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