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这伤,被父母看到,更不想被杨进北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担心。
他们在雪谷中又坚守了一天一夜,直到后方的增援部队赶到,接替了他们的防务,王知南和他的连队,才终于得以往回撤。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阳城,杨进北的生活,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清晨,她从床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几份被她工工整整填写好的《申请结婚报告表》。
经过一夜转辗反侧的思考,她选出了字迹最漂亮版面最整洁的一份。
她带着表格,先去了医院。
婚前体检的流程虽然繁琐,但一切顺利。
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项检查做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件即将出厂的产品,正在接受最后的质量检验。
拿到体检合格的报告,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户口所在的社区服务中心,去盖最后一个章。
当工作人员将那个鲜红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印章,重重地盖在表格上时,杨进北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至此,所有属于她的流程,都已完成。
走出社区大厅,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杨进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包里找出手机,翻到王知南发来的那条信息,找到了那个名叫“孙辰”的电话号码。
她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王知南身边的人。
电话拨通,响了两声后,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你好,我叫杨进北。请问,是孙辰吗?”
“啊,是嫂子。”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而激动,“嫂子您好您好,我就是孙辰,南哥都跟我交代了,您是办好手续了吗?”
“嗯,都办好了。”杨进北被他这声“嫂子”叫得有些脸热,但还是保持着镇定,“我现在就把扫描件发到你的邮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首长和嫂子服务。”孙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兵哥哥特有的爽朗和真诚,“您放心,我今天连夜就去找人签字,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儿给您办妥了。”
“太谢谢你了。”杨进北礼貌地道谢。
眼看就要挂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尽量随意的口气问道:“那个……王知南他,最近都还好吗?”
“好着呢,嫂子您放心。”孙辰立刻回答,语气轻松,“我们前两天刚搞完一个野外拉练,南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干翻我们三个,现在正在另一个营区休整呢,就是信号不太好,估计过两天就能跟您联系了。”
他把其他人员的紧急任务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场普通的野外拉练。这都是他们早就统一好的口径,不能让家人担心。
“您就安心等着吧,嫂子,我们全连都等着喝您和南哥的喜酒呢。”
挂了电话,杨进北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她将文件发送到孙辰的邮箱,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归到自己的正常工作中去。
下午,工作室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那是一位面容憔悴神情焦虑的中年母亲。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不及待地,向杨进北倾诉着自己的烦恼。
她的女儿小雅,今年16岁,读高一。寒假前,学校老师发现她和班上的一个男生早恋,便通知了家长。
她得知后,怒不可遏,直接冲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那个男生的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小雅试图为男生辩解,说他们只是关系好一点。
结果,她转而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自己女儿身上,用各种恶毒的言语,当众辱骂她“不知羞耻”“丢人现眼”。
从那天起,小雅就变了。她不再说话,不去学校,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后来有天被父母强制拉到医院,经过医生诊断,她出现了严重的应激性心理障碍,伴有中度抑郁。
“杨老师,这马上就要开学了。”母亲抹着眼泪,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她这个样子,可怎么回去上学啊?高中的学业这么紧张,落下一年可就全完了,您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她尽快好起来,回到学校去?”
杨进北静静地听着,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怒火,正在她的胸中升腾。
孩子已经病了,伤口深可见骨。
而这位母亲,首先担心的,不是孩子的身心健康,不是如何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而是想知道她能不能按时上学。
杨进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泪眼婆娑,满心“为你好”的母亲,第一次,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出的话,毫无感情。
“何女士,在讨论如何让她回去上学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讨论一下,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16章 紧张到吐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执行任务后,进行高强度复盘和休整的王知南来说,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疲惫。
而对于在学校和工作室里处理着各种复杂案例的杨进北来说,也一样。
两个事业脑的结合,最好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了,大家忙自己的,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吵架没时间想念。
但有些情绪也在发生着变化。
即便各自忙乎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却也从王知南从那片与世隔绝的雪山回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明显多了起来。
没有“早安晚安”,没有“吃了吗,睡了吗”这样干巴巴的问候。
他们的交流,更像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你来我往,没人刻意去制造话题也没人提自己正在心动的事实。
王知南不是那种会说情话的男人,她很清楚对面的人会吃饭会睡觉会玩儿,是个活的,自己应该换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存在。
所以傍晚训练结束后,他拍了一张壮丽的燃烧着火烧云的戈壁落日,配的文是:“今天的晚霞不错。”
是清晨出操时,他随手拍下的一棵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配:“生命力很强。”
甚至有一次,他发来了一张早餐的照片。一个白白胖胖褶子捏得十分漂亮的包子,被他用手托着,背景是部队食堂里嘈杂的模糊的人群。配:“今天的包子,是炊事班面点老李包的,他手艺最好。”
这些琐碎的带着浓浓生活气息的片段,像一滴滴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杨进北的生活。
她不再需要刻意地去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因为每天都会有新的内容进来。
她来不及秒回,总是在自己工作间隙,或者夜深人静时,才慢悠悠地回复。
她的回复,同样简单而真实。
她会分享自己刚刚结束的一个案例,感慨的思考:“今天感受到那些母亲的无奈和无知,但她是成年人,我不得不谴责她。”
她会在加班回家的路上,拍下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今晚的月亮很圆耶。”
她还拍过小区里那只总爱躺在她车底下睡觉的橘猫,配文是:“又胖了,他们投喂的太多了。”
他们就像两个生活在不同星球的笔友,用图片和简短的文字,交换着彼此的世界。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暧昧的试探,一切都自然而然。
但杨进北知道自己迟早会顶不住这种诱惑的。
因为她开始习惯在睡前,看一看手机,看看有没有来自王知南的信息。
她还开始在看到某些有趣的场景时,下意识地想拍下来,发给他。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让她既恐慌,又隐秘地享受。
直到这天上午,一条简短的消息,彻底打破了她内心的平静。
是王知南发来的:“CA827x,下午四点半到。”
后面,还附上了一张机票信息的截图。
他要回来了。
这个认知,扰乱她的心神,杨进北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嗡”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她不知道那是兴奋,还是紧张。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她端起水杯喝水,手却有些微微发抖,连带着水杯里的水,都漾起了圈圈涟漪。
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只回荡着那一行航班信息。
他要回来了。
他带着盖好章的属于他们的结婚材料,要回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即将从“纸上谈兵”,正式进入“实战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