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开着的,他正对着屏幕,专注地敲击着键盘。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里,发梢与眉眼却拢上一层柔和的暖橘色。
庄如璋轻轻敲了敲门。
路见林见是她,神色如常:“请进。”
她顺手想关上门,他说,“开着吧。”
到底是冷落了。
似乎他一直是公私分得很清的人,说断开,就断得干干脆脆。
她将何悦来整理的文件夹递给他。路见林翻看着,她随着他视线所及将情况简要介绍。
然而他只是随便翻看,看了几页,就将文件夹丢在桌上。他微微向后仰靠,瞧着她,“你什么意思?”
她说,“只是偶然间看到点有意思的,想着路总该知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说。
她却站着不动。
他问,“还有事么?”
“您就这样算了?”她不自觉又用上了“您”。
“我听说,庄副总大半个月前开会的时候,受了点委屈。”他似笑非笑,指尖点在文件纸面:“您,是因为会上那件事儿?”
庄如璋自然听出来他在刻意学她的“您”。
她查他们,契机的确是他们平常明里暗里为难她。这老狐狸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这些人贪得可是公司的钱。于公于私,这件事都有好处。
她嘴硬道,“我希望路总就事论事,我只是从公司利益出发,考虑到路总收购棱镜一年多,他们就这样猖狂,长此以往那还得了?”
他似笑非笑地说,“好,谈公事。那庄副总的解决方案呢?”
她连连说,“当然是路总裁夺,我哪里敢越俎代庖。”
“这一年多,绝大部分工作上的事你都完成得非常好,只有这件,我不满意。”
她有点不服气,“我不明白。”
“您这样做的原因?”他问。
她怔了怔。
路见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这意思显然是她不说,他就不许她走。
她说,“这次,查他们的导火索的确是二十多天前的那场会议。但是我不明白,于公,我没有做错,您为什么要说我呢?”
“那您认为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也许是怕她不敢说,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您是我的话。”
“我的话,会开除他们。”她说。
“开除之后呢?”
庄如璋说,“肖全的话,在他的下属里找一个能干的当国内组的内容总监。梁新的话,他不能为公司创造任何实际价值,不需要处理。”
“候选人名单呢?”他问。
她说了几个名字,但在路见林追问匹配度和筛选理由的时候答得磕磕巴巴。
“梁新的工作有谁可以替代?”他又问。
她说,“路总,在会议上梁副总的提议缺乏基本的商业逻辑和风险意识,纯粹是外行的意气用事。他的存在,正在成为公司决策效率和执行层面的障碍。所以我认为,他的工作不需要人替代。”
路见林没回应她锋利的指责,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庄副总知道为什么收购完成后,我动了不少业务部门,却唯独把管着行政人事的梁新留下来吗?”
庄如璋没料到他问这个,想了想,“因为他是创始人,动他动静太大?”
“当然,这是原因之一。”路见林说,“梁新确实不懂短剧的内容该怎么做,他是做废钢回收出身的,思维还停留在靠关系、拼本地资源的年代。在这方面,他是落后的。”
庄如璋暗自想,本来就是。
路见林话锋一转,“但是,一家公司不能所有人都抬头看天,总得有人低头看路,处理那些不起眼的后勤工作。”
庄如璋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说,“他不就是吃饭喝酒么?还公费。短剧公司的核心业务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那么,庄副总以为政府关系、税务稽查、员工劳动纠纷是谁在摆平?难道要让你这位负责内容上开疆拓土的副总,天天去跟社保局扯皮?”他问。
庄如璋不说话了。
她从入行以来,一直做的是业务侧的内容,路见林提到的这些她虽然知道,但下意识就忘了。
“梁新在本地经营多年,他的人脉和油滑,正好用来处理这些你不屑于碰、却又绝不能出乱的琐事。”路见林说。
庄如璋虽然有点不爽,但觉得他说得的确有点道理,“那您这件事就不处理了?”
“可以处理。方案。”他说。
她哪里想到方案了。自己刚看完,就来找他了。
路见林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是上下级,你应该考虑好后续问题和解决方案再来找我。如果你认为我们还有别的关系,受了委屈,我帮你解决。但你现在……我认为,公私不分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您公私不分。”她辩解道,她甚至补了一句,“路总。”
“但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你向来做事严谨,不会考虑不周贸然提议。”他说。
仔细一想,路见林提到的开了肖全和梁新之后的预案她的确没做。她道歉,“那对不起,路总,这次是我公私不分。”
“我并没有责怪你,只是就这件事说了我的看法。”他说,“你今天说的事我知道了,期待你给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案。但在此之前,作为你的上司,我需要提醒你,在根基不稳的时候,气焰不要太盛。有的人心眼比你想象得更小,心肠比你想象得更歹毒,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其他的我来。”
路见林说的的确有道理,她点点头,“抱歉路总,我以后都会考虑周全的。”
“人不可能事事完美,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他说话的语气软了些。
庄如璋依旧跟他客套,“多谢路总鼓励。”
他抬腕看了眼表,“六点半了。”
“什么?”
“下班了,现在我们不是上下级,可以不要叫我‘路总’吗?”
“不叫你路总叫什么?”
他说,“我以为我们起码是朋友。”
她笑了,“别这样好吗?多少人打着朋友的名义,又搞到了一起。咱们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行,那现在你的老板命令你跟他一起吃晚饭,不然就把你开了。”
她不惯着他,“你开啊,我能领n+1然后跳槽,刚好不想在这儿干了,一堆老男人烦都把人烦死了。”
路见林说,“路航生日快到了,我想请你帮我挑礼物。以前我选的她都不喜欢。”
她应了下来,“好啊,这位小影朋友的家长。”
第58章 养一个小丫头已经很麻烦了
路见林和她去了一家中式会员制私房菜。
侍者迎上来,见到路见林便认出了他,将他们二人带去订好的包间,菜品也是提前定好的。
她暗戳戳地问,“怎么,你的相亲对象没同意跟你一起吃饭?”
路见林说,“最近没心情跟别人吃饭。”
然后补了一句,“也没心情相亲。”
“哦,关我屁事。”
他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你跟段成之在一起了?”
她似笑非笑,“路总这个也要管呀。”
“关心一下近况。”
“谁要你关心了,我的老板。”
“行,”路见林没跟她多争执,按部就班抛出他的事儿,“那说说礼物的事儿。”
“知道了。”庄如璋有点不解,“你咋知道小航不喜欢?你送啥了?”
“之前送房子金条……”
庄如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之前?她现在才七岁,你送小孩这些她能懂吗?”
“我送的不是物质,是她自由的资格。”他说,“但其实那是偷懒的行为,因为这些东西是我作为父亲本该为她提供的,而不是礼物。但我在送礼物方面没有经验。”
“好吧,那她想要什么?”
路见林说,“我知道就不会问你了,路航随我,不爱说话。”
庄如璋暗自在心里吐槽,小航其实话挺多的,还喜欢听人家表扬,明明是路见林这人让人很没有说话的欲望。
庄如璋问,“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不让小航跟怜月接触呢?还有,你怕青春期小女孩不好带,为什么不让怜月带呢?”
路见林说,“那种情感模式不健康,没有男人值得路航要死要活的。”
庄如璋失笑。
原来他也知道尚怜月这么些年为了他要死要活的。但他不懂尚怜月,尚怜月只掉眼泪不丢钱,这么多年搞了许多男人,资产有增无减。
不过,路见林的后半句她也很支持。同样的,没有男人值得小影要死要活的。目前看起来,小影非常自足自洽,不会那样的。
庄如璋想了想,“但是女孩子缺爱的话,碰见花言巧语的小黄毛就容易跟人家跑了。”
路见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所以小女孩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