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饭也不吃了,非要拉着他去床上躺下。她腿搭在他腰上,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脸。
“我练柔术被擒拿了就这样。”他笑。
庄如璋忽然松开了他,也不抱了,转身对着墙,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段成之半支起身子:“你又怎么啦?”
她又开始掉眼泪。
段成之面对她总觉得心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他面前这么爱哭。
“我知道你的世界很丰富了,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提。”
“我说啥了?”他懵。
“柔术啊。”
“你想学的话我给你报个班,又不贵。”
“为什么我只能靠你的施舍得来这些呢?而你是生来就可以理直气壮拥有的。”
段成之只觉得心里闷了一口气,吐不出来,难受得紧,“我不理解,我提了你不高兴,你没有我就给你啊,给了你又不要,反倒觉得自己的生命很可悲。”
他语气一冲,她立即害怕起来,“段成之对不起,我错了。”
“你不要道歉了,我没有怪你。但你不觉得我在你面前很像鬼打墙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哭?”
十六岁的庄如璋不知道,她对段成之的感情是嫉妒,一种生来就拥有美好家庭和轻松生活的嫉妒。她在段成之身上看见了这样的美好,于是心生向往,却误以为自己是爱上了段成之这个人。
她的痛苦来自她软弱无能的家庭,来自十六年来缺乏关爱心理的空洞。
她对段成之寓寄了太多的想象和期望,因为她无力支撑起自己的内心,所以段成之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她失望。
关于段成之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她这个问题,她给不了段成之确切的回答,因为这个解法本身是错的。
此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和段成之这样的争吵还有很多次。
段成之的一举一动让她没由来地开始哭,他见她又莫名其妙哭了心生烦躁,他语气一重,她立刻下意识地道歉。她一可怜巴巴地道歉,段成之就开始愧疚,觉得他真不是个东西,是他有心理问题。
然后两人和好,平安度过几个小时或几天,接着再次进入这样的循环。
庄如璋经常非常绝望地看着他。
他的喉结随着他说话滚动,她真想用手,或者用校裤带子绕上他的脖子勒死他。
他明明是她的男朋友,这世上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可他却总是让她惴惴不安。
如果他在她手里死掉,她才能完完全全占有他,她才能不为他而痛苦。
她可以去坐牢。
庄如璋要自由没什么用,自由不过是让她初一起就在小餐馆端盘子打工挣学费,学也不知道学的个什么东西。总说考上大学就好了,可还有好几年。
语文老师喜欢她,经常借书给她看。
她前两天看完了福克纳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孤独的艾米丽……孤独的她……
“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那战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
她看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浑身颤栗。
目光紧接着看到之后的内容——男尸旁凹陷的枕头没有灰尘,却有一缕女人的头发。
庄如璋唯一的苦恼是,这世界上没有一平米完全属于她的空间,所以她不知道把段成之的尸体藏在哪里。
然而段成之抱住她说,“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只抱你。”
庄如璋脑子里的念头立刻消散,她说,“可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都没说过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我能天天抱你亲你?还亲不够呢。”
“那你说呀。”
他笑,“那你亲我一下。”
她踮起脚,结束这个轻飘飘的吻之后,他比往常更高兴。
庄如璋看着他,耐心地等他的那句话。
然而他拉着她的手腕,“走吧,回去睡觉咯。”
庄如璋站着没动,“你还没说呢?”
段成之忽然很想抗拒。他真的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说。
他故意说,“说什么?”
庄如璋果然又要哭。
怎么这么爱哭呢,之前也不这样呀。
他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嘴唇,“我喜欢你呀。非得我说出来么,我感觉这话太肉麻了不适合我,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又不像你。”
“我怎么?”
“你觉得全校女生都喜欢你呗。”
“我管那么多干嘛?我只知道我怀里的这个女生喜欢我。”他说。
庄如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他顺势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庄如璋记忆里没有被人抱过,但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抱着她的弟弟。
做饭,拖地,洗衣服都得抱着。
小孩子哪里抱得动另一个小孩子呢?可一撒手弟弟就闹,一闹爸妈听见了心烦又要骂她。
只要能被抱着摸摸头,被怎样对待都可以。
还有接吻呢。她喜欢拥抱和接吻。
她踮起脚索吻,他掐着她的下巴低下头。
她吻他的时候,更像是在进食,吃掉他。
庄如璋有时候希望,如果真的能把他一口一口吃掉就好了,她要把他的肉一块块削下来,连骨头也碾碎成粉末吞掉,吸收他成为她的一部分。
段成之笑,“你怎么都推不开。”
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嫌弃我!”
他笑,“我怎么敢啊老婆大人。”
“别这么叫我。”她又不好意思起来。
“那叫你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只能说,“随便。”
两人说话间走出了小树林,默契地松开了手。
但男生女生之间并排走着,还这么近,一看就很可疑。
其实班主任分别找过他俩,但月考后,庄如璋的年级排名不降反升,而段成之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于是听之任之,只要两人别太过分。
看样子夜里要下雨,晚上起了风。
段成之看她穿着校服外套还抱着膀子,就脱掉了自己的也披在她肩上。
“你多吃点啊,抗冻。”他说。
“你管我。”她紧了紧他的校服外套。
真好啊,她也有人爱了。
段成之说,“吃胖点,摸起来手感好。”
“段成之!!!”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说了老婆大人。”
他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晚安,老婆大人。”他说。
庄如璋一边骂他恶心,一边笑着跑走了。
“明天见呀!”他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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