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启动。
庄如璋是无座票,整节车厢里早已挤满了人。她站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勉强能靠墙的位置站稳。
裙子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鞋里灌的水也还没干,不用想脚就泡皱了。
站了一会儿,两个中年男人唠上了。说了两句,开始分烟。一个胖光头嘴里叼着烟,另一个瘦高个儿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烟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
庄如璋已经够烦了。何况,最近还在备孕。结婚时,李霄从江浙同学那儿学来的男女平等,生两个,一个跟她姓,一个跟李霄姓。
结婚七年,第二个“任务”迟迟完不成,这两年大家都有点焦虑。
她没好气儿地说:“师傅,车上不能吸烟。”
胖光头斜眼瞟了她一眼:“高铁才不能抽烟,妹子你坐高铁去啊?”说完哈哈一笑,瘦高个也吐出一口烟雾,压根没打算理她。
庄如璋翻开手机找到投诉界面。好半天,乘务员才挤进来,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小伙子。
庄如璋指着那俩人:“他们在抽烟,火车上还能抽烟?打火机怎么带上来的?你们安检干什么吃的?”
乘务员瞄了一眼,语气挺敷衍:“哎呀,哥几个,抽完别抽了啊,车厢里人多。”
俩人乐呵呵地应了声:“哎呦行行行,抽完就完事儿了。”
乘务员瞄了庄如璋一眼,意思是“我说了啊你有事儿可别找我。”
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庄如璋一把抓住乘务员,“你不管我可要投诉了。”
那小伙子眯着眼,“这位大妈,嘴长人家身上,我该说的说了,人家也答应了抽完就不抽了。你大度点,这么斤斤计较干啥?”
眼看着要吵起来,胖光头倒劝起架来了,“算了算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这么较真干嘛。”
瘦高个也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行了行了,这根抽完真不抽了。”
倒像庄如璋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了。
空气里呛人的味道久久不散,她有咽炎,这种味道让她频频作呕。
没多久,瘦高个嘴一咧,笑着又掏出烟盒:“再来一根?”
“喔唷,软中华哦。”胖光头接过烟,摸出打火机打火。
按了两下,打火机没着。
他瞄了一眼,“哦,没油了。”
然后又摸出来一支新的打火机。
庄如璋想起自己刚刚带的一瓶定妆喷雾被收了。五百多块呢。
这玩意儿给她收了,直接点火的打火机倒能带了。还能带俩。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打火机还能带上火车?还带两个?”庄如璋劈手夺过他的打火机,“别抽了!要抽滚下去。”
矮胖子登时怒目道:“哟,你管得挺宽啊?乘务员都没管,你管啥?”
瘦高个儿也黑了脸,“我操你*的,女的就是事儿多。”
庄如璋不怵,“怕什么你俩抽,我跟着倒霉?”
“你倒什么霉?老子这烟贵着呢,没问你要钱你就乐吧。”胖子说。
旁边人瞧见这边吵起来了,坐车无聊,都凑过来看。
那瘦高个见人多了,更是卖弄起来:“多少年了,绿皮全在抽,老子也是倒了血霉跟你在一块。你要讲究,坐商务座去啊!”
矮胖子帮腔道:“再说了,要不是我们抽烟的纳税,国家哪来的火车?哪来的军费?”
庄如璋气得真想动手,估摸着自己打不过,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庄如璋随着众人的视线都看向车厢那边。很难不看见那个男人。
周遭一切一下子变得灰扑扑、湿漉漉起来,只有他越发鲜明。
庄如璋立刻低下头,把脸转向车窗外装作看风景,祈祷他没看见自己,满脑子却是刚才他的模样。
段成之。她的初恋男友。
他比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高些,穿着简单的白,耳朵上打了三四个钉子。
谈的时候他十五六岁,正是在长个儿的年纪。那个年纪的男生只有穿着校服好看,衣服一脱,所谓的腹肌不过是因为瘦。
现在却很明显得看出来,有成年男人的健壮了,但肌肉是恰到好处的那种。
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只少了稚气,面上的线条锋利了些。
一如既往的好看。
看来段大少爷毕了业,到而立之年,如她所料一直在游手好闲,一点事儿生活的苦也没吃,一点儿社会的拷打也没挨啊。
他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咳、咳……我有严重哮喘,没带药……咳、咳……你们继续抽,现在我开始录像了,我…… 咳咳…… 要你俩赔偿,同时我还要……投诉整辆车,发网上。”
那俩人抽烟的手顿住,互相看了一眼,见事不妙,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烟掐了。
庄如璋身旁的矮胖子低声嘀咕着:“*的倒霉……碰上事儿了。”
乘务员讪讪地说:“这位先生别激动,咱这……咱会处理,别录像了哈。”
段成之继续咳,边咳还边抓住其中一个抽烟的,“不行,你等会儿别跑了。我治了好几十万,老婆本儿都没了,你们两个得赔钱。赔人也行,我看你这个胖胖的蛮好……”
那胖子一脸惊恐,以为遇到了疯子。
瘦高个儿语气更是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哥们儿,你大度点撒。出门外在都不容易。”
段成之倒一副赖上了的样子,“不行,不行,我卖了房子车子才治好的,赔。”
庄如璋挡着嘴唇,无奈地笑了。
大约整个车厢,除了他自己,只有她知道,这家伙哪有什么哮喘呢?信口开河的本领不减当年,当初她总上他的当,信了他的鬼话。
第3章 叫唤什么?说谢谢啊
纠缠了半晌,抽烟的都悻悻灭了烟,躲到车厢另一头去了。
她听见段成之对她身边的人说,“劳驾,借过。”
她现在整个人跟落汤鸡似的,身上的雨水混着车厢里人的体味、烟味沤得她觉得自己臭得要命。
人在最狼狈的时候碰见初恋男友已经很惨了。
更惨的是,当初分手,虽然纠葛复杂,但直接原因是因为她出轨。
段成之嘴贱得要命,她斗嘴从没赢过,分手之后再也没见面,兴许他还有一肚子怨气要冲她撒。
庄如璋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拆下来,捂在怀里,生怕叫他瞧见了。
然而身边的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小小地往另一个方向动了动,给这家伙让了个位置。
她认命地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脑袋低得跟要被点名时的学生一样。
然后头顶落下一声轻笑,他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大学霸,还是老样子啊,又呆又莽,不动脑子。”
庄如璋低着头,看着地上各色的鞋子。
那双Gucci帆布鞋正抵着她的鞋跟。
她看准了,狠命一踩。
“嘶……庄如璋你发什么神经!”
庄如璋多少有点虚张声势:“叫唤什么?说谢谢啊。”
段成之笑了两声,忽然附身凑近她,“谢谢啊。”
他一手撑着玻璃窗,凑近她耳侧。突如其来的触碰陌生而熟悉,她一下子屏住呼吸。
段成之在她耳边嗅了嗅,“你好臭啊。”
庄如璋:?
又上当了。
庄如璋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一开口就像从前一样熟练地骂起他来:“你有病啊。”
段成之:“我带恤了。”
庄如璋会意,却犟:“我不换。”
段成之:“你再沤真成臭鳜鱼了,你确定要这样去见高中同学?”
庄如璋想想也是,“拿来。”
然后段成之就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取下他的行李箱,拿了件恤短裤,又艰难地穿行回来,递给她一条新的大毛巾,还补了一句,“衣服记得还我,毛巾转我二十八块八。”
庄如璋去厕所换了衣服,内衣换不了,依旧湿漉漉地箍在身上,内裤索性丢掉了,反正他的恤很长,看不出来。
他的短裤是运动型速干的,庄如璋穿起来除了有点长,腰围倒不大。
看来他的腰还是很细。
突然见到段成之,就像给她乌云沉沉的天空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阳光泄了出来。碌碌于生活十余年,她被琐事的洪流推着向前。
今天遇到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还没有“恋爱脑”这种词,“渣男”也不是盛行的标签。
她揪起领子,把鼻尖凑到恤上,狠狠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味道,有淡淡的洗衣液和留香珠的香气。
回到车厢,段成之仍站在原地。
她艰难地越过人群,回到那个角落。
“谢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你不挨两句骂心里不舒坦是吧?”庄如璋拧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