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几乎跟娘家断了亲,但看到这一连串儿的电话,也疑心出了什么事儿。再加上,自助能吃满两个半小时,现在才过了半小时不到。吃之前她说好了送她们回家,女孩们才敢放心喝酒,自己自然不能先走。
她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
出了商场,她拨了电话回去:“妈?”
那边却是弟弟的声音:“姐,你转两万块钱过来,妈住院了。”
“妈怎么了?”
“就身体不好,住院了。”
庄如璋留了个心眼,“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
她弟弟语气有几分不耐烦:“这么大的事儿你还心疼那点钱。”
庄如璋却放了心,“看来是没事儿。”
她没再多问,挂断电话。
外头也闷热,有些心烦了。沿着路一直往前走,走约莫五百多米,就是江滩公园。
她想着去吹吹江风,沿着台阶下到江边,旁边是一片浩浩荡荡的芦苇丛。本想进去坐坐,可里头的路灯稀疏,又想起社会新闻来,于是只在江边坐下。
网上都说,幸福的都叫家,不幸福的才叫“原生家庭”。她高考之后离开襄城,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家里人。她父亲和弟弟只会问她要钱,都说母女连心,比较起来,纪红梅已经算是这个家里最关心她的人了。但人比人,气死人,纪红梅到底更爱她弟弟。
穷人家,什么都有限,所谓的爱,就是从嘴里省一口喂给小孩。她父母疼她弟弟,见她只顾自己吃,就从她嘴里抢了喂他。
抢吃的,也抢别的东西。
高中的时候,段成之每天给她带早饭,其实是为了抄她作业。段成之是某种意义上的渣男,滥情、中央空调,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可她哭的时候,他真的会哄她。她知道,不是因为她好,也不是因为他爱她,只是因为他母亲段宜的教导,他善良而有教养。
时至今日,庄如璋发现,他的生活依旧是她梦想的样子。
轻松,随心所欲。
与十六岁不同的是,她不再热烈地渴望他。十六岁的她是有希望的,期待着和段成之结婚能过上她梦想的生活。但现在,她知道,跟任何男人结婚都不可能了。
听说,“嫉妒”这种情感,只会对相差不大的对象产生。对Ginevra和段成之,与其说是她嫉妒和羡慕,倒不如说是向往。
她又想起两人餐桌上的互动,段成之手腕子上的发圈,扎起Ginevra一头蓬蓬的头发。
还有他说的那个词。
是什么意思呢?不像英文。他们都在意大利,也许是意大利语?
她掏出手机,问ai,“意大利语的一个词,读音类似于‘库奇哦啦’,是什么意思?”
江边信号不好,转了半天才转出来。
庄如璋认认真真地看,“cucchiaino,勺子?不对。cocciòla,方言的陶罐?好像也不对。cucciola,小东西,小狗崽?嗯……呃……我靠……!!!”
一只手忽然越过她的肩头,把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段成之。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看着将对面大楼跳动的广告,“是第三个。”
“什么?”
“cucciola.”他又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庄如璋突然反应过来了,连连起身,“变态。”
段成之快走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笑得眼角都溢出泪水。
庄如璋站住了,瞪着他,“你笑什么?”
“庄如璋,你都结婚七年了,怎么还这么傻的。”
“结婚又不会给人加智力,何况我不傻,是你太绿茶了,鬼心眼子多得很。”她说。
他继续笑,“也是,你家里还是那样?”
庄如璋一脸警觉:“干嘛,你偷听我打电话?”
“何止啊,还偷看你落寞又消沉的背影,想上前搭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庄如璋浮夸地笑了一声:“哈,段成之,我现在对你这种油腔滑调免疫了。”
段成之说:“这就是我想了一路,想出来的拙劣的开场白。”
第20章 半真半假
庄如璋推了他一把,自顾自往前走,“滚远点,找你的cucciola去。”
“啊?你不会吃醋了吧。”
“我吃醋?不要脸。”
她顺着石子路快步往前走,但怎么走段成之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
段成之笑着,“你要是承认你吃醋了,我可以考虑让你……”
“闭嘴!”庄如璋忽然捂住耳朵。
他凑近她耳旁,“……当我的cucciola。”
庄如璋真情实感地皱眉,“好恶心。”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当你的也可以。”
庄如璋心里翻江倒海地一阵反感,她盯着他正色道,“我不是在跟你调情,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非常恶心。你想了就去找她。”
他柔声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是我很想你。”
“笑死我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我跟她真没关系。真要说的话,互为僚机吧。你瞧,你这反应,看来僚机的效果还不错。”他说。
“可我又不懂意大利语。”她将信将疑。
“因为我害怕真的说出来,万一你难过怎么办呢?我现在可没资格像以前一样,抱着你哄你了。”他说,“所以我选择折衷,试探一下。”
然后他感到身旁的人,走路的步子慢了几分。
“庄如璋。”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没应,仍旧闷着头走。他便自顾自地说,“我们现在都三十二岁了,我们分开那年十六岁,隔了十六年。其实我白天很少想起你,但是晚上做梦,梦里那人没有声音,也不记得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庄如璋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段成之说,“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都不恋家,明明在哪里都可以。但是我就是想回来看一看。坦白讲,不是迫切想见你,不是见不到你就抓心挠腮的那种。但是我走在这座城市,偶尔会想,万一一抬头就看见你,我该怎么办呢?我以为我看一看就够了,但那次在车上我一看到你,就好想抱着你。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纯情的人。”
一声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子,拿出纸巾来细细擦她的眼泪,“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哭。”
芦苇丛中,昏黄的路灯下,她眼眶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其实我那天在车上老早就瞧见你了,一瞥见你的侧脸我就知道那是你。高中的时候,总是看你的侧脸啊。你低着头写作业,都不看看我的。你但凡抬起头,就会察觉我一直在看你。”
她咬着唇,垂下眼不去看他,“不要再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好了。不要就算了。”他说,“那咱们聊聊天?”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了。”
“好,但我希望你听我道完歉。可以吗?”他说,“我那天下午见你的时候心里满心的怨气,才说那些话……那时候你脸色不太好,如果是因为我,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好吗?”
那些话——随便谈谈,跟风。
原来他也是认真的吗?
但段成之的话,向来半真半假。于是她也将信将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都很少梦见你了,谁知道从那天一看见你,十几年前的破事儿跟昨天发生似的,一下子都记起来。”
她一边不相信,一边声音却软了几分:“那你这些年……怎么样?”
“就正常读书,毕业后去弗洛伦萨混了个水硕还延毕了,跟搞电影的朋友玩了几年,最近才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总不能真是上班吧。”她问。
段成之说,“总不能一辈子啃老吧。”
“哈。”庄如璋破涕为笑。
“怎么?”
“段大少爷说要上班,无异于尼斯湖水怪说给我做个西红柿炒蛋当早餐。”
“其实我也乐意当小白脸,你要不要?”段成之试探着伸出手,见她没拨开,于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一阵细细的酥痒。
庄如璋开始板着脸教训他,“你这人真没骨气,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好好好,对不起,我的道德标兵庄女士。”
她抿着唇笑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那你不好奇我?”
段成之低低笑了一声,“你过得不好,憔悴了,不需要问。你家里的事我不问了,也不提了,好不容易笑了,不想又叫你伤心。但要是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好,我爸妈还在襄城过些日子才搬过来,这几天都帮得上忙。”
一股暖流伴着酸涩涌上她的心头。段成之虽然花得很,可他爸妈却是实打实的好。
在零几年的小城市,打孩子是家常便饭,羞辱更是小菜一碟。若是被拿了错儿,家长会紧追不舍,事情过去很多年之后还会提。孩子若是哭了,家长就会凑近了:“哦,我都没说啥,你咋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