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路见林的办公室,瞥见他也没走,正专心地看着电脑。
庄如璋不想立刻回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让李霄接受,于是磨磨蹭蹭不肯走。
她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路见林抬起头,“怎么了?”
“跟您汇报工作。”
“太晚了,明天吧。”
哎,还避嫌呢。她也习惯了。
庄如璋转身欲退,路见林又叫住了她,“你跟新来的美术指导什么关系?”
“您查我?”
“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
“直觉。”
庄如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没忍住呕了两声,连连捂住嘴巴。
路见林看着她,没说话。
庄如璋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然后说,“我打算最近去流掉,不会耽误工作的。”
“开除周明慧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她长久以来的工作态度问题。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工作就这样。”路见林说。
庄如璋半信半疑。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说漂亮话了,说不定他是怕自己提防他不给他全心全意拉磨,才顺嘴卖个好儿呢?
何况,她本来就打算流掉,于是说,“但我这是意外怀孕,没打算生二胎。”
“采取安全措施依旧怀上了才叫意外,别告诉我你三十二了什么都不懂。”路见林说。
她连连挥手,“好了,不要再说了。你跟我说这种话题不合适啊。”
“抱歉。那你什么时候去?”
“周末吧。”
“周末要去勘景。”
“哪部?”
路见林一本正经地念,“科举:我靠娶妻系统考上状元郎。”
“行吧,那我再找个时间。”她说,“我走了,路总。明天跟您汇报工作。我不会因为个人问题耽误项目进展的。”
“明天见。有需要公司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他说。
庄如璋直接忽略了这种假大空的套话,应了下来,并不当真。
进了地下停车场,一闻到皮革和汽油的味道又想呕。
忙不迭跑回自己车里坐下,伏在方向盘上大呕特呕起来。
呕到眼泪都出来了,看着后视镜里自己泛红的眼,到底是有点委屈了。
庄如璋把钥匙插进车里。
手机震了震,是李霄的消息:“回来吃饭吗?”
结婚七年,庄如璋头一次看到李霄的消息这么开心,头一次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李霄和她一样,从小到大都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普通人。
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认认真真工作然后结婚生子。
也许比普通人多一点幸运,一个赶在互联网的红利期攒了点钱,一个趁着短剧兴起混了点资历。
段成之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当初分手,或者说庄如璋出轨,正是因为高考前夕的一个晚自习之后,他们在操场散步,庄如璋认认真真地跟他规划未来。比如分别报考哪所学校以后可以在一座城市,大学毕业之后在哪里买房结婚……
那时候段成之只顿了顿,然后像他平常那样笑了,“你想那么多干嘛?”
庄如璋也愣住了,“你难道没想过?”
“想那些干嘛?”
庄如璋那时候顾不上操场上的许多人,一下子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宿舍跑。
这种话在她听来无异于“我不爱你”。庄如璋理解的爱就是拼死纠缠在一起,相看两厌也不分开,时限是一辈子。段成之呢,抓紧一点他就跑了,她要跑他反而会抓紧她。
那时候段成之旁若无人地抱住她,柔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我这不是在吗。”
然后庄如璋推开了他,他非常紧地抱住她。
庄如璋在他怀里想:一定要我推开你你才会这么紧地抱住我吗?你就不能一开始就紧紧抓住我吗?
庄如璋渴望被人抓住。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
她开车回到家里,公公出了院,怕影响到小孩子,婆婆也跟着一起,先回老家暂住几天。
她回得晚,打开门的一瞬间,客厅里只有李霄一个人。
她猛地扑进丈夫怀里。
李霄愣住了,但立刻抱住她,声音也柔了几分,“小影说她好困,要我告诉妈妈回家之后要记得亲亲她。”
庄如璋伏在他的肩头,强行抑制着哭声。
李霄察觉出她在发抖,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抽了纸巾细细地帮她擦眼泪。
庄如璋又哭了两声,随便编造了一个借口,“今天路总让我替了周姐。”
李霄有点惊讶,“内容总监?”
庄如璋点点头。
李霄高兴起来,“是好事呀,你哭啥呀。明天是周末,要不要喝点酒?诶不对,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庄如璋听他一提,又是别样的伤心。
她又没忍住哭了出来,“可是周姐被开了就是因为要生孩子。”
李霄闻言,沉默了。
他默默地帮她擦去泪水,然后搂住她的肩头。
庄如璋看着枕边人那张脸,失望一点点爬上她的心头。
她明明自诩看清了男人的嘴脸、婚姻的本质,还是期待着有一丝半点的温情。
庄如璋觉得,小时候看的童话,应该改成“王子跟长发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王子白天黑夜狠狠要不停”。
或者“王子权斗失败被赶出去,绑定系统娶的公主越多战力越强,看到死去多日的白雪公主也打开冰棺亲吻尸体”。
改成“灰姑娘一胎三宝带球跑,绝嗣王子宠上天”也行啊。
她要是看着这样的童话长大,肯定不会期待爱了。
庄如璋是那种人,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但一旦察觉对方对自己有有一丝半点的保留,她就会立刻缩回去。
所以,如果李霄此刻说“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选择工作,那么就流掉吧”这种话的时候,她一定会心疼李霄、继续忘掉自己的需求。
正是因为他的沉默,庄如璋硬下心肠。流掉吧。从任何方面考虑,这个孩子都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两人默默无言地靠了一会儿。
庄如璋平静了下来,起身道,“没事,再说吧。我先去看看小影。”
看完孩子回到卧房,身旁的李霄已经睡着了。
公立医院大多要伴侣签字,她一直找到凌晨两点多,才确定了一家私立医院。
网上查评价的时候,看到一堆壁垒贴,什么医生骗你宫颈糜烂啦,过度刮宫啦,子宫穿孔啦。
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睡不着。
七年前结婚,宋昭和程锦珞都劝她不结。
是她自己说,自己选的路,她想好了。她从小到大就想有个家,就想有个归属感。男人么,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差不多就算了,没必要耗费精力去挑选。
结婚这几年,宋昭变成了QQ弹弹的中年人,逐渐什么都能理解,庄如璋有时候苦闷了,还跟她打电话聊聊天。
她打开抖音看了眼宋昭的账号,她ip显示在新疆。原来宋昭又继续她的旅途了。
她又翻到程锦珞,正准备发消息,又怕程锦珞骂她。程锦珞还是老样子,直来直去,又容易生气。要是知道自己为老公流产,一定要气得长结节。
思来想去,竟不知道发给谁。
她点开了段成之的聊天窗:“周末有空吗?”
发完之后,她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起来。
加上之后,她偷看了好几回。他的朋友圈是刻板印象中的现充+海王。隔一两天就一组九宫格的朋友圈,翻好几下翻不到上一个月的内容。
喝酒、徒步、乐队排练,或者满世界玩儿。
还是和从前一样,身边各种各样漂亮的女孩儿。
过了会儿,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段成之说:“有约了,要不要一起,在odyssey喝酒。”
还发了个定位过来。
她没再回复他,按灭了手机,又想起她灰暗的、酸溜溜的青春。
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生活就美满了,就不在意他了。
谁知三十二岁的自己,还是和十六岁的自己一样,躲在黑暗里,望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的段成之。
一阵酸涩的洪流从心底翻涌,直至鼻尖,直至眼角。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了。
泪水蓄在眼眶,落下,屏幕上的文字随之模糊,又变得清晰。
没多久,路见林居然罕见地给她发了条消息。
她疑心她看错了,挤干泪水,打开聊天窗。
是他的消息。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你周末去?”
她知道,当然说的不是勘景。
她回:“是,周六去。周日休息一天,我不会请假的,您放心。”
但他说,“有人陪?”
屏幕上的文字又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