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锶的话,祁妙权当没听见。
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天气热,院子里的老冰箱早就坏掉了,买了不吃是浪费。
要是奶奶还在,浪费是要被奶奶用嫩柳条追着打的。
她喜欢把冰箱塞满,费粱任家的冰箱贵到离谱,瓜果蔬菜放进去,过三天拿出来依然水润新鲜。
所以她不担心浪费。
费粱任对她这种“仓鼠屯粮”的行为权当是她彰显女主人的存在感。
“捞出来。”
她示意李锶把大棒骨捞出来放进准备好的汤碗里。
将飞水的杂质捞出,留下一半汤水,加入酱油糖盐和香料,又将汤碗里的棒骨放回锅里,留了一根给小黑团子磨牙。
李锶没见过祁妙下厨。
祁奶奶在的时候,总是把他们赶出厨房,说小孩子要多出去跑跑,不要窝在家里没出息。
祁妙也应了祁奶奶的希望。
大学选了离家很远的省份。
跟他就读的大学在地图上隔了四个省份,几乎能连起来一条对角线。
坐高铁要十个小时。
遇到节假日人多的时候还没有座。
一切准备就绪,祁妙又另起了一锅水,准备煮疙瘩汤。
李锶长眼色地给她递纸巾,厨房里没有空调,只能开窗开门寄托于自然的风。
他不知道从哪里拆了个纸盒折成蒲扇给她扇风,祁妙本想揶揄几句,又发觉这蒲扇扇出来的风力度合适,正解燥热。
高中毕业后她好像就没见过李锶。
每回回来都碰不上。
今年倒是赶巧了,没想到如今还有给她扇风解凉的时候。
面疙瘩浮了上来,扑哧扑哧地热浪裹挟勾引味蕾的香。
关火让它冷静的空挡,李锶递过来两个碗,祁妙低头瞥了一眼,看得出来这碗刷洗干净又用厨房纸巾擦得一滴水都不剩,接过来用汤勺盛起疙瘩汤。
“烫,等会再喝。”
祁妙好心叮嘱。
李锶听话地点头,眼睛盯着正在冒热气的疙瘩汤出神。
祁妙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嗡嗡地响。
李锶也不是故意想看的。
实在是这亮起的屏幕就在他眼皮底下太过显眼。
“听你这意思肯定是个抠搜绿茶男,许久未见又热情体贴还用一张照片就想勾搭你,对了,他是不是丑得像驴还超级自恋?”
李锶眯着眼睛,记住了这个名字--“迟桦”。
再抬眼时,面色已恢复平静。
祁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酌饮,胃中的空灼感才缓缓得到抚慰,脸上忍不住浮现满足的笑意。
她捻起手机,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给迟桦回完消息,又翻出朋友圈来看。
大半夜的,也没有更新鲜的事了,刷着刷着,她突然发现给飒淼点赞的朋友圈不见了。
她点进飒淼的主页,也没发现那条九寨沟的动态。
那可能是删了吧?
飒淼倒不像喜欢删动态的人。
酱骨头还要炖两个小时,祁妙打了个哈欠。
“要不然你先去睡吧,我在这盯着。”
祁妙摇了摇头,“我晕碳,一会就好。”
她必须要吃上第一口酱骨头。
“我有小黑团子陪我,你先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开车。”
祁妙贴心建议道。
“你讨厌我?”李锶追问。
祁妙摇头,“不讨厌啊。”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李锶的语气真挚,眼神清澈地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哪有赶你走?”
“你刚才不是赶我去睡觉吗?还是说你连见都不想看见我?”
“我什么时候…”
祁妙为自己辩白,眸光一闪,只觉得场景却又些熟悉。
也是这样的夏夜。
蝉鸣跟结队竞赛似的尖锐震耳,月亮仿若发光的大圆盘,低垂在半空,那时候不用路灯,月光一泄,就能看清脚下的路,起夜风时,后山树上肥厚翠绿的叶茎缠成一片呼啦啦地打群架,奶奶吓唬她树林里有妖怪,专吃爱吃糖却不爱刷牙的小女娃。
她紧闭嘴巴,提溜着家里用来摞桌腿的奶粉罐,跟镇上半大小子一起爬到巢河下游钓夜鱼,问李锶去不去,李锶怕水又怕黑,窝在家里不出门,拉个驴脸一副委屈相。
说什么,他家里只有妈妈在,他不放心,还善解人意地劝慰她。
不用可怜他们孤儿寡母,只管自己去玩就好。
一次两次地搅得她去也去不安心,钓上来两条就给他来送一条。
李锶的妈妈下夜班回来,正撞见祁妙来送鱼。
那个时候的绿茶单指清润飘香的茶叶品种,他们当地就有大片的茶园,还没有现在用来代指某种人群的意味。
迟桦说的没错。
同样的招数她怎么可能上第二次的当?
她又不傻。
耳边突然“嗡嗡嗡”地入侵着噪音,她很喜欢夏天,可最讨厌蚊子,尤其是喜欢叮咬她手指的毒蚊子,叮过的部位又痒又痛,实在难忍。
肉眼可见一只大花蚊子落在李锶坚实有力的臂膀上。
“啪--”一声,手刀大力拍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酒足饭饱”的蚊子即刻完成在这世上的旅途,成为祁妙的“手掌败将”。
祁妙将手掌伸过去给李锶瞧:
“你看,我是在拍蚊子。”
李锶拧着眉将她的手掌扯过来,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留着寸头的头往她的方向侧了侧,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轻轻擦拭她手掌里的“残骸”。
祁妙下意识往回抽手,却被用了力气擒在原地。
“我自己来。”
祁妙的声音低了下去,头稍稍向上抬,假装没注意到面前的人从耳廓红到耳垂的变化。
迟桦说,那些绿茶男极其擅长运用“吊桥效应”等心理学知识,攻陷你的心理防线,总之,男人狗起来比狗还狗。
小黑团子突然打了个喷嚏,蜷起尾巴换了个姿势,留给祁妙一个肥嘟嘟的屁股。
第26章 殷勤
“喂,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话?”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你不能只捡装备攒金币不去跑地图啊!世界这么大,你要来看看!”
李锶将手机离耳两寸,太阳还没现身,天光打了个前站,山林绿影清晰大半,云与雾无缝相接。
今天定是个好天气。
“李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她爸妈去年刚生了个二胎,还是个儿子,全家人哪里还记得她?早就忘了他们的女儿八成是因为窒息的家庭关系才走了绝路…也就是你好心,忙前忙后还不落好…我跟你说你赶紧给我回来!别耽误我见投资商!”
厨房的窗户向外打开着,熬煮炖烂的棒骨酱香沿着窗钻进他的鼻腔。
李锶站在外面接电话,抬眼见另外三个人往厨房走来,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鸡鸣犬吠本是日常,静谧中穿音入耳的鸟叫和小黑团子追逐跳跃时发出的呼哧声交错奏响,焕发着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李锶,快来尝尝疙瘩汤,可鲜了!”
酱大骨被拣出来堆成小山,李锶只瞟了一眼,喉咙深处便像是被狠狠打了两拳,差点就要呕出来。
他克制住肠胃不适的涌动,抬起头来看向正在给大家盛汤的祁妙。
那个女孩跟祁妙有着同音不同字的名字。
只不过是面试的时候因为她的名字多看了她几眼,却没想到女孩的视角中,这样的关注就是暧昧的信号。
后来他偶尔后悔过。
后悔没有记住她的脸,只记住被殷红覆盖的那副残骸。
有些事确实跟他没关系。
哪怕在那件事发生后的闲言碎语,也都是喷向了已故的人。
在那场被大众深度剖析过的来龙去脉里,他只是被一个抑郁症患者暗恋的企业高管,又偏偏倒霉地撞见了她一跃而下的惨剧。
祁妙捂着肚子瘫坐在露营椅上。
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略略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
李锶不在。
甄源刚啃完两根大棒骨,嘴角油滋滋的,外面的天气不错,他又起了爬山的心思。
“祁妙,你今天有事吗?没事就再玩一天,我看冰箱里还有没烤的肉呢。”
昨晚侧翻的炭炉静悄悄地躺在营地中央,被雨淋过的炭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你在担心炭吗?我车上还有呢,上次剩了不少你就算烧一块吃一块,都足够了!”
祁妙有时候很佩服这些男人的脑回路。
祁盛白了一眼“贼心不死”的甄源,说出口的话恶劣起来:“要不然你吃一个我们看看?”
李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祁妙好奇地问:“你去哪了?半天不见人。”
“接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