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锶单腿撑在路上,另一只腿窝在“粉红豹”的踏板上,黑中透红的脸色像是刚从蒸拿房里爬出来。
祁盛向他的背后探过头去。
祁妙已经趴在李锶的后背即将就地看过见周公,他忍不住用一指禅戳了戳祁妙通红的脸蛋儿。
“别咬我!臭蚊子!”
“啪--”地一声巨响,利落的大嘴巴子落在祁盛的侧脸上。
李锶僵硬地转动脖子,看见祁盛明显镀了层红晕的脸,嘴角一抽,劝慰道:“她现在脑子不清醒,要不然你偷偷打回来?”
祁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摩拳擦掌,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高抬起的巴掌正要落下去,李锶身下的“粉红豹”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嗖--”地往前窜了一米。
李锶回过头来,冲着差点胳膊甩脱臼的祁盛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手滑了。”
十八岁的祁盛不知道江湖险恶,男人更是狡猾,整个耳廓因悲愤而羞红,整个莲梧镇的蝉在此刻尽情欢呼。
祁妙换了个姿势,额头仿佛被强力胶粘在李锶的脊背,口水打湿了他的白背心,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又痒又潮。
祁盛目睹全程。
脚腕处的瘙痒越来越多,他忍不住跺了跺脚,急着把正事搞定。
“祁妙她今晚还是别回去了。”
李锶疑惑,看向祁盛的眼神渐渐覆了层冷意。
祁盛叹了口气,小声说:“我跟我家那老头又吵架了,她就别回去添乱了。”
回去还不知道是被清蒸还是白灼。
可能还要加把孜然料。
盛夏的夜,绵长而悠闲,李锶推着“粉红豹”上了桥,祁盛跟在两个人的身后,虚扶着趴在“粉红豹”座椅上的祁妙。
过了桥,能见光亮的屋舍稀稀松松穿插在这些还保留着旧人旧事的宅基地上。
到了老屋门口,李锶让祁盛帮忙推车,他用钥匙打开院门,然后回过身来,跟祁盛一起将粉红豹推进去。
李锶家的院门正对着影壁,上面是用白瓷砖做底的花鸟山水图,取个健康如意的好兆头。
把车停稳,李锶指挥着祁盛搬人。
祁盛闻言,用左手托起右手手腕,“哥,我手还受着伤呢,还有我的腿…”
李锶在医院里见医生时,对他的伤情是有了解的,故意跟祁妙交代得夸张了些,也是为了让这个坐不住的火燎腚,能稳一稳,少给家里添点麻烦。
不过,他是个聪明且识趣的人。
他什么话都没反驳,动作利落地单手扶住祁妙的后背,另一只手抱住她的后腰,从“粉红豹”上提起来,嘱咐祁盛在一旁撑住,自己弯下腰来,让祁盛帮忙把她挂在他的背上。
祁盛长眼色地在前面开路。
先是挪开了放在院中间的竹藤躺椅,又把堂屋的门提前推开,顺便把炕上的床铺三下五除二给整理明白,就怕晚了一步这背人的差事就落在他的头上。
十分钟后,祁妙枕着李锶用来打发时间的大部头史书陷入深度睡眠,祁盛见此场景,嘴巴开了又合,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她喜欢硬一点的枕头。”
李锶面不改色地替睡着的人解释,祁盛点了点头,他虽然是祁妙看着长大的,但他对祁妙的生活习惯和癖好,并没有过多了解,也不全算是因为他从小住寄宿学校的缘故。
不是一个妈生的,隔了个肚皮的姐弟,不算是正经姐弟。
他的亲大姨张艳春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说给他妈听。
久而久之,他好像也就认为,这句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祁妙对他,从来就是冷淡且疏离。
李锶从隔壁房间取了条毯子,又把今年刚装的挂式空调打开,调成睡眠模式,把风向调至防直吹。
这才拉着祁盛退出来,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把锁在柜子里落灰的电动驱蚊液取出来插上。
做完这些动作,他环顾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关上了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
祁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抻了个懒腰,恬着脸跟李锶讨住处:“哥,要不然你也收留我呗。”
李锶的目光投向黑漆漆的夜空,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道:
“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祁盛愣住,奇怪道:“哥,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让我撬墙角的?”
第09章 狼来了
祁盛蹑手蹑脚地从客厅路过,透过半透明的厨房拉门,瞥见模糊成团的忙碌身影。
“妈,早饭吃什么?”
清晨的天依然热得像散着仙雾的蒸笼,祁盛快步走到窗前,大力推开窗,自从他爸把积蓄投资赔个底儿掉以后,家里的空调就只能超过三十摄氏度才允许开制冷,风速还不能开最大的。
他在家待不住,也不能全怨他不爱学习。
这几天,只有祁妙在的那晚,空调才算是物尽其用。
“小盛,你想什么呢!水都满了!”
张艳春从厨房里出来,一眼撞见满溢而出的水在餐桌上肆意狂奔,她迅速叉开腿往前迈,没两步就夺下了祁盛手里沁出冰珠的凉水壶。
“大姨?你怎么在这儿?”
祁盛讶异地开口。
张艳春闻言,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哎,今天不是你爸生日嘛,我怕你妈忙不过来。”
今天?生日?
祁盛这才记起来,祁妙每年固定回来的时机,都恰好在祁隆江的生日前后。
所以,也说不好这父女俩,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祁隆江每年的生日祁妙几乎都会出现,每次出现不是跟祁隆江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大吵一架,就是拉着个脸跟被强迫吃席似的,没个好脸色。
张艳春见他又开始愣神,嘴上接着说,“可惜啊,你妈也不领情,我这就回去。”
说罢,便慢腾腾地解着身上的围裙,余光依然粘在厨房。
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祁盛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每次围观她们“演戏”,总有一种荒诞的可笑感,像是李佳慈带他去看的杂牌舞台剧,那些念错台词的新手演员们,勉强维持人设的体面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努力,可依然逃不过观众的眼睛。
张艳春的演技,十几年如一日。
只不过今天,像是有些特殊。
该配合她演出的人,不止视而不见,而且持续性地视而不见。
张艳春边解围裙,边观察着厨房的动静。
冰水入喉,熬夜后的钝痛似是被一瞬间贯通,嘴上没个遮挡,真心话像是被冰镇过的,字字泛着冷意:“大姨,你很闲吗?”
没事老往我们家乱窜什么?
他在心里嘀咕着。
张艳秋的蒜扒了一半,刚修剪过的指甲不小心陷进新鲜的蒜瓣,蒜汁瞬间滋入眼睛。
她捂着眼冲出来。
“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懂不懂什么叫尊重长辈?真是不像话!”
张艳春的脸色在刹那涨红起来,哆哆嗦嗦的手指着他的鼻尖,差点就要戳进去,祁盛识相地后退一步,这才没有被四溅的口水波及到。
“姐,你别跟他生气,他…”张艳秋的话还没说完,祁盛眼尖地发现她红润肿胀的眼圈,心火跟浇了油似的蹭蹭直冒,嘴上更是不饶人:“大姨,我是不是好儿子也不是你说了就算吧?我妈还没说话呢,你算老几?”
“你你你…”
张艳春的手不再哆嗦,将全身的力气归结到手里的围裙上,奋力扔给她的亲妹妹。
“行,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有教养,你有教养教唆我妈跟我爸离婚?你算什么亲姐啊你?”
还假惺惺地来帮忙给祁隆江过生日?
这可真是笑话。
摔门而去的张艳秋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掏出手机给自己的“乖女”发消息。
让她好好“教育教育”祁盛。
最好能够一键把祁盛变成第二个翻版的朱婧。
朱婧刚熬夜赶完一个案子,大清早在被窝里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吵醒,这样的电话却不得不接。
不接就会有“天大的事”要发生。
她熟练地接起,又熟练地将音量调至最低,转头将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今天她老公不在家,婆婆也出门去了,只有她自己,可以不按时起床,更不需要按时喝那些苦绉绉的催孕药。
电话里,张艳秋等不及到家,已经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复述过两遍。
总之,结论就是,都是因为祁妙突然回家,才导致祁盛的“大逆不道”和“性情大变”,她一定要好好劝导张艳秋,把祁妙尽快嫁出去,别在她们眼前碍眼。
她们张家的基因,生不出来“不懂事”的坏孩子,这句话不止在一次的家庭聚会中提过,祁盛除了拿不出手的成绩,其他方面还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