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离她极近,说话间的鼻息扑在她得下颌,浓密的睫毛一眨,扫过她的脖颈,她却丝毫不在意,想着他的话。
她拍着他的背,说道:“我曾经听人提前过北边城外面有一大片荒林,好多人没有墓地都埋在那,你可以将伯母的遗物葬在那,我陪你一起去。”
大夏地广物博,来往交易者甚多,夏高祖颁布诏令,晚间夜市至三更,不得禁止。
这会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来回。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了荒林。
高大的树木在月光投射的下,交错成为蜘蛛网一般的黑影,地上式随处可见的坟头,以往觉得柔和的月光在此刻变得白惨惨的,渗人得很。
周围阴森森的风在脸颊上拍动时,宋槿仪刚才的脑子一热,这会凉了下来,不禁自问道:怎么敢大晚上来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叫谢无恙一个人来,她不会放心,左右两人还能有所照应。
她寻了个比较平坦空阔的地,问谢无恙要埋什么,他无声地掏出一把金错刀,埋进土里,堆成一个小土堆。
他虔诚地跪在地上叩拜了三个响头,诉说着他有多么想念他的母亲。
宋槿仪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谢无恙叩拜完,起身转了过来,望着她,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水气,好似被雨打湿的芭蕉叶,让人感到潮湿压抑不安。
这般可怜脆弱的摸样引起宋槿仪心中的怜惜之情。
她迎着他闪闪的目光走近,拂过他额头掉落的碎发,她的眼神含着浓浓的柔情,慢*声细语安慰着他:“逝者已去,生者已矣。”
“你知道在中原有一个说法,如果你深爱的人死亡,她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陪伴着你。你不孤独的,你除了天上的星星,还有身边的我……”她顿了顿,“还有若兰姐和李荷陪着你。”
语言的安慰往往是苍白的,她看着他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叹了口气,也向他说起自己的往事。
“你还见过你的父母,还有一段快乐的时光,我小的时候可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是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不愁吃不愁喝,还遇到了你和若兰姐她们,我们这些散落的萤火聚齐在一起也成了一个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微仰着,瞧着月光,并没有看见谢无恙眸子里的异色。
静了半晌,他道:“阿姊,你说错了,在我心里,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他扭着头。侧身看向宋槿仪,语气很是认真。
她的心如同平静的湖水被他这话激起涟漪,一圈圈的波纹荡过她得胸口,有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二人伴着月色静静地坐了一会。
宋槿仪忽然起身,跪坐对着墓正色道:“伯母,请您放心,您的儿子既然遇到了我,叫我一声阿姊,那我会如同他的亲长姐一般待他。”
谢无恙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宋槿仪神色大方,冲他伸手,示意着他拉自己起来,向他偏着头说道;“回家吧。”
谢无恙一把拉起她,“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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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二十五。
还有五天就是除夕了。
和前世不同,前世的打工一族可以拖到年三十回家,故而卖百货和吃食的也开到年三十,而在这里,临近年节生意渐渐清冷了下来,许多店铺都闭店过年去了。
客人们,家在外地的,纷纷收拾好包裹,踏上归家的旅途;家就在云州的,也歇了事,不再出来应酬吃喝,而是采买年货陪着家人。
宋槿仪索性闭了店,鼓捣着装修。
她想趁着这段时间,把店面弄好,等过完年,直接开店,不耽误时间。
许若兰和她打赌说,临近过年,就是再抠门的东家,也得放工人回去过年呀,就算是再贪财的人,也想回去过个团圆年,哪有人来会接这生意。
宋槿仪但笑不语,前世有一个词叫内卷,你不干总有人愿意干。
等一些家在云州乡下的匠人听说了这活,比往常每日多二十文,立马搁下饭,来城里接活,只可惜这宋掌柜只要两个人。
抢到活干的人,则庆幸自己腿长,耳灵,才得来这一桩差事,年前还能挣一笔,到时候回家给孩儿他娘买几斤肉吃。
看着他们“哼哧哼哧”地干活,宋槿仪把手掌摊平,送到许若兰脸上。
许若兰愿赌服输,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到她手里。
她笑嘻嘻地将赌资收下,暗叹许若兰还是太年轻了。
对于宋槿仪来说,在前世大年三十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机械地重复一样的活,直到下班时间,若是老板没有良心,连加班费都没有。
如今还没到年三十,她还给了“加班费”,怎么会没人来?
而且临近过年干活算什么?后面还发明了“调休”一词,将人压榨成压缩饼干,哎,不可说不可说。
到了除夕前一天,这墙壁打通了,碎屑也清理掉了,宋槿仪结算了这几天的工钱,剩下的活不过两天就能干完。
她与他们说好日期,等初五就来续工,绝不耽误事。
这面墙一打通,从一室变为两室,厅堂一下子宽敞了不少,以前能摆十四五桌,现在能摆三十多张桌子接待客人。
李荷有时候没事干,还会在两个厅堂之间来回跑着玩,这宽敞的厅堂对她而言像是一条廊道。
她有一次回头,看见宋槿仪拿着笤帚,脸上带着邪魅的笑:“你既然喜欢这里玩,不如这厅堂就由你打扫了。”
“啊?”李荷呆站在原地,欲哭无泪,这个厅堂这么大,她怎么打扫得过来,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宋槿仪。
还是谢无恙正好走过来,瞥了一眼李荷,没什么感情地说道:“阿姊哄你的,这墙面打通后面还要收拾一番,这会打扫也白打扫。”
李荷不太相信他,转头地问宋槿仪,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槿仪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不打扫这,我们去后面屋子打扫。”
大年三十前扫尘,意味着辞旧迎新,扫除一年的霉运和不祥。
许若兰收拾厨房,谢无恙收拾院子,宋槿仪和李荷收拾住的那个屋子。
宋槿仪拿鸡毛掸子扫尘,推开窗户,看见谢无恙拿着笤帚伫立在院中,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院中早已被寒风吹秃的石榴树。
宋槿仪趴在窗户上问他:“这树都枯了,有什么好看的?”
谢无恙闻声望了过来,“阿姊,我在想这石榴树明年该结果了吧?”
她点了点头说道:“这树已经有了五六年了,明年应该该结果了,你大冬天想吃石榴了?”
“嗯,看见这树,突然就想吃石榴了。”
宋槿仪灿烂一笑,流出一排贝壳似的白齿,“好呀,等明年这树结果了,第一个石榴就摘给你吃。”
第62章 酥骨鱼
除夕夜。
许若兰提议,这年夜饭由大家一起做,一人一道,此举不失偏颇,而且多有意思。
宋槿仪的手艺好,平日伙食多是由她负责,此刻大家一起忙活,她当然乐得其成,双手赞成这个主意。
和她反应相反的是李荷,她苦着脸,弱弱地说了一句:“可是我只会做甜点,不会做饭呀。”
宋槿仪道:“也不是不行,这甜点,饭前吃当开胃小菜,饭后吃当餐后点心,你要做的话,就多做点,到时候出门走门串巷,遇到街坊邻居拿给他们的孩子吃。”
听她这样说,李荷放下心来,转头望向谢无恙,她还从未瞧过他做饭呢,也不知道手艺怎样。
她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你要做个什么?”
谢无恙凉凉地瞧了她一眼,反而对宋槿仪说道:“我笨手笨脚的,确实不会做什么菜,阿姊喜欢吃什么?教我做了吧,以后做给阿姊吃。”
李荷睁大眼睛,以前都是她这么讨好宋槿仪的,现在却叫他占去,不要脸!她愤愤盯着谢无恙,这个家伙最近怎么突然这么殷勤,气人!
宋槿仪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建议,反正这一人一道菜也只是个图热闹罢了,做不出来也无妨,总不能叫一个不会做菜的人硬做吧。
她可不想吃黑暗料理。
宋槿仪很快便敲定菜品,做一道酥骨鱼,这鱼可是年夜饭必不可少的菜品,意为年年有余。
将新鲜的小鲫鱼处理干净,用调料腌制一段时间,等入味了,提溜着鱼尾放入油锅,明黄色的热油在鱼身周围冒着沸泡,很快煎至两面焦黄。
鲫鱼个头都不大,肉质鲜嫩,美中不足的就是它身上的刺又软又小,还多,剔除费劲,但炸过以后,那细细软软的骨头变得酥脆起来,口感如同炸薯片,咯嘣脆。
到这一步叫做炸鱼。
再把煎好的鲫鱼捞起沥油,放入去腥味的调味与适量的清水用小火焖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