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着郑掌柜的话头,将话题引到茶叶,她接着话茬道:“郑掌柜,关于您的茶叶,我素有耳闻,说您和那云上茶庄的成庄主有几分关系,搞到外人所搞不到的好茶。
不知可否叫我一观,长长见识。”
这郑掌柜不过是早年间和云上的一个小管事一起赌钱喝酒,厮混过一段日子。
叫她这么一抬举,郑掌柜嘴长大咧着,不知高下地想着自己和云上小管事有关系,那四舍五入不就是和成庄主有了关系。
这么一想,愈发自得起来,哪有不应的道理,转身取了茶罐。
郑掌柜这一罐茶叶较之宋槿仪之前所买,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茶叶色泽绿润,叶片扁平光滑,边缘微卷,宛如雀舌,叶片均匀。
佳品!
郑掌柜舍不得泡给客人喝,她只能捻了一片,嗅了嗅,茶香浓郁,虽比不过她在宋府喝过的绿茶,却也是难得。
宋槿仪道:“我明年开春想要购买这种茶叶。”
郑掌柜道:“这茶叶的品性,宋掌柜也是掌过眼的,价钱可不便宜。”
宋槿仪示意他先说。
“一两茶叶市价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是她当初做活时一月的工钱,是能买大半个月的水果原料的钱,是能为她们四个各买一件夏装的钱。
饶是宋槿仪提前做过心里准备,也不禁为这个数字一颤。
宋槿仪试图讲价,她笑了笑说道:“我的店自开店就是从您这拿的货,也算是熟客,不能能便宜一些吗?
“与宋掌柜做生意,自是惬心,您给钱也爽快。但无奈这价钱一事,并非我能做主,若我是那成庄主,别说折价,就是白送也行。”
宋槿仪听了这话,拿手挡着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方,心道:“若你真是成庄主,到时候就不是这话了。”
大饼谁还不会画。
她继续道:“市场价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我还要之前的量,我哪敢开口跟您降价,这不是要的量大,我才和您开口。”
郑掌柜问她要多少。
“十斤!”
郑掌柜愣了愣,不禁脱口而出“宋掌柜这是要买一年的量?”
“非也,是两月的量!”
“宋掌柜是在和我开玩笑?你的店我是知道的,远远用不到这个量。”
她笑了笑道:“郑掌柜看到是是今年的铺子,可还未看到明年的呢?这不,我刚盘下隔壁的店铺,就来和您报喜来了。”
郑掌柜先是发蒙,这报喜,报的哪门子喜?就听她说“若是我的生意好,那郑掌柜的”
郑掌柜也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不但开了店,这会不到一年就要扩大店面,羡慕吗?羡慕,嫉妒吗?他叹了叹气。
宋槿仪的甜水铺和他所在的地方在一个坊里,自是听说过一些,知道她有多不易,搁在自己身上说不定卷着铺盖滚回老家了。
想到这,他不禁好奇问道:“之前听闻,书城坊的一些茶铺掌柜想要和宋掌柜打擂台,被宋掌柜揍得落花流水。
还扯到了醉流霞,宋掌柜做的如此决绝,不怕那醉流霞打击报复吗?”
“醉流霞势大,不过也是一个商户,他就算是想害我也得寻个理由出来吧?总不至于为打击报复我,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吧。
郑掌柜听后,拍着掌,哈哈大笑道:“宋掌柜真是个妙人啊,不仅手艺妙,做人是极为透彻呀。”
初生牛犊不怕虎,较他们这群人不上不下,这份胆量才是她能到今天的本钱。
静了一刻,郑掌柜痛快地说道:“一斤十五两如何?”
宋槿仪本想要一两一两的砍价,没想到对方直接降了五两,若是她再降价,对方就该翻脸了。
宋槿仪见好就收,同意了这个价钱,付了三十两的订金,说好时间,来年春天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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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书城坊的街邻,驻足聊了两句。
谈话间,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是谢无恙,他从宋记甜水铺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虽和街坊攀谈着,但眼神却越过对方,看着谢无恙的动作。
邻居见她心不在焉,顺着宋槿仪的视线看了过去说道:“唉,这不是你们家那个俊俏的小二吗?这是干嘛去了?”
又听宋槿仪也不知道,便挪揄地说了句:“他年纪也不小了,莫不是春心鸾动,找姑娘去了?”
宋槿仪心中一震,一面矢口否认,一面又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
她慌忙拜别街坊,跟着谢无恙的方向去了。
浑那木买的宅院在城南,从书城坊过去要走一个时辰,谢无恙像往常那般踱步快行,忽然脚步一顿,他目光向后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本该向右转,此刻,却转了个方向,往反方向走去。
冬日的天黑的很早,仿佛一眨眼的时间,从灰蓝色过渡为深蓝色,透不出一丝光,影子从地面缩回脚底。
宋槿仪不远不近地跟着谢无恙,奇怪?她怎么感觉他好像在打转,一直在这一片来回绕。
他到底是要去哪?
她躲在一木牌后,暗暗想着:若是他真的有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办?
宋槿仪之前从未想过这些,她一直觉得谢无恙和许若兰她们一样,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她想着多养一个人也没什么,他好看又懂事。
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
变数出现了——如果谢无恙有了喜欢的人,想要离开呢?
当然,她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若是他有了喜欢的人,自然是要放他离开的。
只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泛上她心头。
不过是乱想了一阵,就见谢无恙和她拉开很大的身位,她顾不得别的,急忙迈着大步跑了过去。
在越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和站在那的线无恙差点相撞。
跟踪被发现的宋槿仪面色尴尬地站在拐角口,偏着头,不愿与谢无恙对视。
谢无恙好似没发现她,天真地发问道:“阿姐,你为何在这?”
【作者有话说】
来点感情戏,喜欢看的发1,后来多来点捂脸)
第61章 月影成双
宋槿仪挠了挠头,手指尴尬地挠着鼻尖,本想着找个借口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直接问出口,“我回去时见你一人往外走,担心你,便跟着过来了,还想问你,为何来这?”
宋槿仪将跟踪说为关心,还说得理直气壮。
谢无恙看上去倒是相信了她这一套说辞,他看着宋槿仪,目光与她对视,眸中带浓浓的忧伤,卷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阿姊,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吗?”
宋槿仪回想了一刻,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你是与我说过,你的母亲不幸早逝。”
谢无恙苦笑了一声,告诉她:“阿姊,我的母亲虽生活在草原,但她其实是汉人,被掠去给外族的豪强做情人。
后来豪强又抢了许多新的女人,我的母亲处境就变的艰难起来,她后来无奈生了我,更是郁郁寡欢,每每望着东边的盛京城落泪。
再后来,家中发生大乱,父亲暴毙,按照草原的习俗……”,说到此处,他的眼神暗了暗,语调也变得压抑,“按照草原的习惯,家族里的大家长死去,继承人将继承上一位大家长所有的财产,包括他的所有女人……”
她听到此处呼吸一窒,这个规矩搁他们外邦算是规矩,搁中原便是荒谬绝伦,她都不敢相信谢无恙的母亲——那位中原女子该要如何自处?
谢无恙浑身颤抖,牙齿震震作响,他咬着牙继续道:“她无法忍受,便选择了自裁,留下我一个人在那虎狼之地,苦苦煎熬。
阿姊想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正常人沦落到初见的那幅模样吗?”
他不待宋槿仪回答,便自说道:“我的兄长从小就不待见我,待双亲逝去,他便要将我从家中驱逐,因为长着这幅面容,他便想了个下作手段,把我当做军妓卖到军营,第一个晚上……
我拼尽全力杀了两个人,从那里逃了出来,我受了重伤,精疲力尽,在天亮前晕倒在荒漠,被路过的商队捡了回去。
又是因为我这张脸,他们把我从边陲之地带到云州想要卖给贵人当做床奴,我激烈反抗了几次。
他们活生生把我的肋骨打断,脖子上套上项圈,若不是遇到阿姊,也许我这会……”谢无恙语气十分平静,好像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宋槿仪伸手按在他的嘴唇,柔声道:“够了,不用再讲了。”
这些非人的经历他说得越为平静,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的=难受,那些话语变为雪花在宋槿仪的心里飘落,初时,不过一场雪,后知后觉才钻心刺骨。
她眉心皱得厉害,心底泛着密密麻麻的痛,伸手将人揽在怀中,无声地安慰着。
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脖窝里,声音闷闷地说道:“我只是想学着你们中原人的习惯,寻个地方,将母亲的东西入土为安,让她的灵魂得以栖息,年年来此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