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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宋记甜水铺的门口挂着“打烊”的木牌,店门半合,偌大的店内只剩下宋槿仪与谢无恙二人。
谢无恙低着头认真洗着茶具,时不时抬起头望着厨台的另一端,宋槿仪正拿着一柄长刀认真地切着柚子,她并没有直接一刀切开,那样容易伤到果肉。
她一手拿着刀柄,一手转着柚子,划了一圈,然后用勺子捅进柚子里面,将柚子皮慢慢剥离,这一步可是个力气活,宋槿仪废了半天劲,才将皮肉彻底分离。
她将柚子皮里的白瓤刮去,又用片刀将柚子皮切成丝,浸泡在盐水里,她转身开始收拾柚子,将上面的橘络一点点撕去。
谢无恙洗完了所有茶具,拿着抹布正准备去茶厅收拾桌椅,看见这一碗黄色的细丝,问道:“阿姊,这是姜丝吗?”
宋槿仪停下手中的动作,睨了一眼,做的时候并不觉得像,经他这么一说,倒真感觉很像姜丝,她失笑一声,解释道:“这不是姜丝,是柚子皮……”。
她将剩下的半个柚子拿给他看,“喏,就是这个东西,我片成了丝,就是这个样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谢无恙笑了笑,夸道:“你最近桌子擦得很干净。”
谢无恙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僵硬,一声也不吭,就这么直愣愣地突然走了。
留下宋槿仪一脸纳闷,她刚才不是在夸奖谢无恙吗?他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是不喜欢别人夸奖他吗?她摩挲着手中的袖子皮,摇了摇头,罢了,要不是为了积分,谁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她继续手中的活,没注意到谢无恙耳朵尖变得粉红,还有走过去时同手同脚的滑稽步态。
柚子丝需要浸泡一个时辰,在此期间,宋槿仪将柚子里面的籽全部剥去,掰成小块。
待柚子皮泡好,将其放在了水中煮开,再倒出来洗干净,反复煮3次,宋槿仪将成品捡出来放入小碗,尝了一小块,只有淡淡柚子香,和几乎可以省略的涩味。
她另烧了一小锅清水,加入□□糖,柚子皮细丝,柚子果肉,用小火熬至黏稠,静置放凉后加入蜂蜜搅拌均匀,这一小瓶蜂蜜柚子茶就做好。
她挑出一点,用温水冲开,杯底橙黄色的茶酱如孔雀开屏一般扩散,独属于柚子的果香瞬间从杯中四溢,像是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牢牢锁住人的嗅觉。
蜂蜜的醇香则是如香水的后调,缓慢地,带着压迫感的,铺天盖地地扑向鼻尖,使呼吸之间只余下这一份味道。
宋槿仪浅啜一口,袖子淡淡,微酸和蜂蜜融合,她不喜甜放得蜂蜜与冰糖并不多,但与她当年喝过的蜂蜜袖子水相差无几。
当时立秋,今时立秋,共饮这茶饮,相似的味道,她的眼眶逐渐模糊,漫上一层水雾,周边的一切变得模糊,好似她还是身处那幼年,不用考虑长大后的事情。
她吸着鼻子,再睁眼时,看着现实中的一切,想道:这大概就是美食的存在的另一意义吧,相似的味道能使人回忆起当年情景。
宋槿仪曾经看过一部关于美食的电视剧,里面的一位位高权重的角色因为尝到以前曾经吃过的美食而落泪,那时宋槿仪还觉得奇怪,怎么可能会因为吃东西而落泪?
如今自己身在异乡,对此才感同身受。
谢无恙看见宋槿仪眼眶发红,眉峰蕴愁,问道:“阿姊,为什,么哭?”
宋槿仪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胡诌道:“因为太好喝了,把我香哭了……”,她话音一顿,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泛起浅浅波痕。
她将碗递给谢无恙,“你也尝尝。”
谢无恙双手端过,就着宋槿仪喝过的地方,直接喝了一口。
“好喝。”谢无恙先夸了一句,捏着杯子的手不断摩挲着杯壁,轻轻地又加了一句:“有点不甜。”
宋槿仪一听,二话不说又加了一勺蜂蜜,均匀搅开,重新递给谢无恙,待谢无恙说好,她点了点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比例。
这倒不是因为她喜欢听谢无恙的,而是她发现谢无恙的“品味”不错,什么饮品只要他认为好喝,基本卖得不会差。
之前宋槿仪想要*做个薄荷饮,结果无人问津,当然这种情况不止一例。后来,宋槿仪就学聪明了,开发新的茶饮都会先让谢无恙试过。
她低着头,收拾着东西,忽然听见谢无恙与人大声争论,他说话不利索,此刻好似很着急,不自觉地放大声音,听起来很凶。
宋槿仪怕他与人起争执,小跑着过去查看发生了何事,谢无恙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正准备要关门,而门前却站着一个行人,欲进店来。
这人看见宋槿仪过来,笑着说道:“想来这位就是宋娘子了吧。”
宋槿仪应是,客气地问道:“不知郎君是哪位?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答道:“听说这有家宋记甜水铺饮子味道极好,慕名而来。”
谢无恙道:“我们打烊了。”
宋槿仪伸手将谢无恙拦住,笑着对那人说道:“这位客官,我们确实打烊了,但因为您是新客,又觉得与阁下有缘,便破这个例,客人请进。”
谢无恙听见宋槿仪这么说,立马将目光挪到一旁,拧着眉,像是不开心,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走开。
谢无恙甩手走了,只能宋槿仪带着人进去。
谢无恙站在她后面,小声问道:“阿姊今日,为何,破例?”
“你看他的鞋,这鞋用的是上好的料子,衣服能舍得买这么好的料子人多,但做鞋用这么好的料子,就说明家境一定不错,说不定是位贵客?”
“万一不是呢?”
“那也无妨,总不会是仇家吧?”
第26章 顾府来人
宋槿仪介绍桌上有茶单,墙上贴着图画是新品茶单,客人看也没看,直接指着谢无恙没喝完的茶杯,“这个看上去就不错,给我来一杯这个就好。”
东西都是现成的,宋槿仪三两下就重新做了一杯蜂蜜柚子茶,泡好端上。
那人喝完,夸了几句,放下茶杯,发出沉闷的声音,宋槿仪听他说道:“宋娘子的手艺,不论当初的龟苓膏,还是如今的柚子茶都是极佳的。”
宋槿仪听他提起龟苓膏,眉心微动,“不知先生是?”
对方坦言道:“顾府的管家,先前见过宋娘子一面,印象颇深。”
宋槿仪瞬间明了,脸上的笑褪去,大佬还真的猜对了,不是贵人,也不是仇家。
是夜,宋槿仪屋内燃着烛灯,隔着薄薄的窗纸,烛光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这院子是租店连带一起的,院子很小,只有一棵石榴树长得半人高和两间能住人的卧房,一个杂物间。
宋槿仪昨夜算过账后,她不得不算计着每一文的花销,掉着白渣的墙壁,和泛黄的墙角,她选择用一块花布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破损的瓦砖,她清理掉破损的地方,花了几文钱买了油纸盖着缺口处,拿石头压住四个角,就这样将就着,只是这吱吱作响的门框使她头疼不已。
她循着风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窗棂上面那层比糯米纸还薄的窗纸翘起一角,敞开肚皮任由冷风灌入其内,将蜡烛吹得忽闪忽灭。
“刺啦——”宋槿仪立即起身的动作将椅子惯性甩开一段距离。
她急忙将烛台——屋内唯一光源挪至里边,她的心腾腾地跳着,直到烛光在安全的环境逐渐变得稳定,她才松了一口气。
回首望着窗纸,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生意刚做起来,她还未来得及打理住所,这顾府就派人来,让她做准备,再过半月就启程过去。
哎,这店要怎么办?
又不可能交给宋府的人帮忙打理,谢无恙也指望不上。
冷风那个吹,她那个愁啊!
她蹲在墙角,出神地望着烛火,半晌,她举着烛台缓缓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
她吹灭烛火,上床安慰自己道:“算了,睡觉吧,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说不定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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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宋槿仪上街采买,掠过在繁华的街道,如同一块岩石投入潮水中,被往来的人群淹没。
这次她想研发一个葡萄味的新品,听街坊说南边有个小巷,巷口有个老妇卖的葡萄的可甜了。
宋槿仪在街坊说的地方绕了半天,也没找到买葡萄的老妇,她纳闷地自语道:“莫不是我找错地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唤她“阿槿。”
这温柔的声音宋槿仪很熟,她几乎是立刻想起这声音是谁,转身看去,果然是许若兰,她手中提着采买的东西。
集市聒噪,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宋槿仪拉着许若兰回到小屋。
许若兰打量了一番,随后坐下先问起那日宋槿仪被绑走是何缘故。
宋槿仪沉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轻轻叹息了一声,说了句:“一言难尽,但所幸手脚皆在,并无大碍。”,她问起许若兰:“若兰姐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