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遥望着人群的最后方,谢无恙穿着她今日送的新衣服,她还未细细看一眼,他就被毒打和强硬地被带到这来。
星蓝色的长衫染上斑点血迹,和灰褐色的污点,边角磨损抽丝,帽子也不知道掉哪去了,那一头夺目的金发毫不掩饰地垂落在谢无恙的肩膀上。
他低垂着脑袋,宋槿仪无法看清他的神色,她在即将踏入角门的时候,对侍从冷声说道:“他是我的人,你们不可怠慢他。”
宋槿仪回到自己的别院,她无言地进了屋子,她看着侍女关上门,又听到锁落上的声音,想到自己这突然被带走,未与若兰姐说一声,怕是要叫她担心了。
外面响起零碎的说话声,伴随着自远而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缓缓打开。
宋槿仪抬眼望去,只见一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刻丝莲花纹水绸大袖衫,里面一件灰蓝色天香绢贴里,低头时,绣着兰花的边隐隐约约地绽露。
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她踏过门槛,站在宋槿仪的面前,眼眸自上而下扫视与宋槿仪的目光相汇。
宋槿仪在原主的记忆中看过这个女人,原主的继母,原主婚事的操办者。
宋槿仪没有起身,抬头直视着沈灵玉。
她身后是宋家府宅中层层叠叠的屋檐,此时约莫到了卯时,屋檐上冒出半个太阳,那柔和的暖黄色犹如为沈灵玉披上一缕霞光。
宋槿仪冷眼看着沈灵玉坐在她一侧,沈灵玉温雅含蓄,并非艳色,很容易使人有亲切之感。
旁人也许会为她的面容欺骗,可宋槿仪不会,她太过清楚眼前这个女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面若观音,实则蛇蝎心肠。
沈灵玉伸出手替宋槿仪捋去鬓发的碎发,柔声道:“你出去这一趟出去受了这些苦,看上去清瘦不少,一会叫厨房多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猫哭耗子假慈悲。
宋槿仪不动声色躲开沈灵玉的动作,“姨娘。”她着重咬着这两个字,盯着沈灵玉的眼睛。
沈灵玉笑容僵在嘴角,只一瞬,她就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不想嫁人。”
“那婚事是你父亲为你定的,那人我也是打听过,相貌,人品,家世皆不差,你如今也是婚嫁的年龄,不可任性。”
“哦~”,宋槿仪问道:“姨娘既然见过,那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那人器宇不凡,温柔体贴,家世虽比不上宋家这般殷实,但也是衣食丰足,不会亏待了你的。”
沈灵玉身后站着的贴身丫鬟此时也搭腔说道:“是呀,那徐公子仪表堂堂,与小姐您最为相配,若非夫人用心相看,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见的好婚事。”
这话说得好像宋槿仪不嫁就是不知好歹了
宋槿仪心中冷笑,她刚才差点就要嗤笑出声,器宇不凡?温柔体贴?
那男子明明吃喝嫖赌样样都沾,难为沈灵玉不知道从哪捞了这么一个东西,包装了一番,成为所谓的青年才俊。
因沈灵玉惯常的姿态,没有人会怀疑她会这样做,故而宋父将原主的婚事交予她一人操办,待原主一离开云州,原主的悲剧就此展开。
宋槿仪长睫轻轻颤着,垂头不语。
沈灵玉以为她因为婚事害羞,说道:“小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休要胡言,待你嫁过去,就好了……”
“姨娘”宋槿仪打断道:“因我母亲病逝,父亲才将家宅管理职权教给你,私以为你会恪尽职守,好好管理下人。
可你的贴身丫鬟却如此放肆,在主人间聊天,肆意插话,不知姨娘要如何处置?”
沈灵玉瞧了宋槿仪一眼,说道:“你变了许多。”
宋槿仪道:“人都会变的,比如说,姨娘你也老了许多。”
“老”这个字了对于一个中年妇女的杀伤力不亚于在她心口捅了一刀,沈灵玉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宋槿仪也站了起来,轻声问道:“依姨娘受宠爱程度,当真不能为我说情吗?”
听上去宋槿仪好像在像沈灵玉服软,话语中但却没有恳求的感觉。
沈灵玉回身望着她,“姑娘说笑了,我哪有资格说这些?”
第19章 蒸羊羔肉
到了晚上,侍女送来饭菜,宋槿仪扫了一眼,都是些青菜豆腐,把她当兔子养?她看着就没有胃口。
她心情郁闷地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宋家非要将她逮回来,然后就这么对她?!
门外传来声音,她本就心情郁闷,如今这“蹬蹬蹬”响个不停的敲门声像是踩在她的尾巴上。
她“腾”地起身,将凳子带出一截距离,发出“咯吱”声,门外的人好似受到惊吓,敲门声戛然而止。
宋槿仪推门看见一个到她小腿高的孩子,正仰着脑袋看她,小脸尖尖的,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宋槿仪呼吸一窒,她突然想起来原主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名为宋筠庭,比原主小六岁。
因早产身体孱弱,后突发意外落水,高烧不退致脑疾,智力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水平。
也许是因为宋槿仪在原主的身体里,那所谓的血缘关系使宋槿仪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产生了一种怜爱的感情。
宋筠庭见宋槿仪站着不动,奶声奶气地又喊了一声:“姐姐。”
宋槿仪应了一声,把他抱了进去。
宋槿仪见他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饭菜,问道:“你要吃吗?”
宋筠庭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宋槿仪一幅惊呆了的表情看着空空荡荡的菜碟,没想到腼腆胆怯的宋筠看上去像只小白兔,胃口却和大象一样。
只见宋筠庭吃完饭揉了揉肚子,瘪着嘴还喊饿,说想吃肉。
宋槿仪捧着宋筠的小脸蛋,左右转着,摸上去小脸清瘦得只剩下骨头,宋槿仪虽然觉得奇怪,但只归在小孩子活动量大,没有多想。
宋槿仪叫来外面看守的王婆子,让她去厨房拿点荤食,那王婆子不耐烦地说厨房的膳夫已经走了,要想吃等明天再说。
宋槿仪问道:“那厨房没有厨子,食材总有吧。”
王婆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会问这个。她若是说没有,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吗,她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
“那就行了。”宋槿仪本想自己一个人去厨房做点吃食,没想到宋筠庭像个小尾巴,非要跟着她去,她想着也无大碍,带着一块去了。
院子里其他侍候的婆子女使见宋槿仪往厨房去,八卦道:“你说她不会真的去厨房做饭吧?”
王婆子不屑地说道:“让她折腾去,她一个绣花的小姐,别说做东西吃,就是烧火怕是都不会。”
“不会烧火”的宋槿仪来到小厨房,扫视了一圈食材。
她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可以做的菜谱,最后目光停在一条新鲜的羊腿上,她举着和她胳膊差不多长的羊腿。
羊肉甘温,暖中,补气,滋营,御风寒,宋槿仪抬头看了一眼天,马上就立秋了,该吃点羊肉贴点秋膘,到了冬天身子暖不容易受寒。
宋槿仪这面用火折子点燃,待火势逐渐稳了,她便稍微用力地拿着扇子扇风,宋筠庭在边上看着,像是找到了好玩的,拿过扇子使劲地呼啦。
宋槿仪则来到灶台这面,先将肥嫩的羊肉切成片状,然后取一只瓷碗,盛一点水,放入羊肉。然后准备了葱末、姜片、盐,一同放入碗中去腥。
将碗放在蒸笼上用大火上烧沸,宋槿仪掐着时间,待水沸开,又加了一遍酒、醋、酱、姜末等调味料调匀,然后封碗用小火慢蒸,直到羊肉耙软。
宋槿仪隔着湿毛巾将食碗端出,冒着翻腾的热气,羊肉独特的香味在蒸汽中攫取着她的所有嗅觉。
这一碗蒸肉用了半斤羊肉,瓷实的很,宋筠庭坐着矮脚凳上,宋槿仪怕烫着宋筠,用筷子一筷子捡给他吃。
羊肉吸附着满满的汤汁,用舌头一抿,鲜香的肉汁瞬间浸润了他的口腔,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好吃。”
吃了半碗,宋槿仪不让宋筠庭继续吃,这荤食顶饱,而且他之前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小子家不懂饥饱,别把胃撑坏了。
他有些不情不愿,摇着脑袋,宋槿仪将碗拿到一边,说明日再给他做,便又开心了起来。
宋槿仪看了一眼剩下的羊肉准备投喂自己,忽然她瞥见厨房门外有人影晃动,原来是王婆子,她害怕宋槿仪将厨房点着,不放心地过来看看。
结果远远就闻见羊肉香,从她庞大腰圆的身材就可以看出她平日伙食不差,但她咽了下口水,还是第一次闻见这么香的味道。
她明明之前刚吃完两个大鸡腿,这会被这味道勾得又饿了,她眯着眼,身子不受控制,随着飘来香味的源头挪去。
不知不觉竟然迈进半只脚,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和宋槿仪面面相觑,她看着宋槿仪手里的半碗羊肉,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