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槿仪抬眼看向李员外,声音稳得很:“李员外别急,先听我说完。不知你可听说过江南的‘宋氏锦缎坊’?”
李员外一愣,随即点头:“自然听说,那是江南三大锦缎坊之一。”
“那‘云上茶庄’呢?”
“更是知晓,百年字号的老茶庄,专为皇家进贡名茶。”
宋槿仪又问:“还有盛京的‘聚星楼’,员外总该听过吧?”
“那是京城老字号的酒楼,名满天下,怎么会没听过?”李员外越答越困惑,眉峰拧得紧紧的,“宋姑娘说这些商号,是何用意?”
宋槿仪闻言,忽然灿然一笑:“李员外难得不想和这几家做生意吗?若是今日愿意借粮,来日我便为员外引荐。”
“宋娘子说笑了——”李员外盯着宋槿仪,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暗暗盘算着——眼前的女子与那几家商号的关系。
他眯起眼,眼里满是警惕:“能与这几家商户搭上关系,固然是好,可我也分得清自己的斤量,不似他人,空口说着白话。”
话落,他又转头瞪向一旁的周衡,那眼神暗暗使着,你们这是演的哪出戏?
周衡也是一脸茫然,他也不知这宋娘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宋槿仪倒没动气,只是轻轻笑了笑,指尖叩了叩桌面:“没有金刚钻不拦瓷器活,有没有真本事,还要亮出来再说,”
“喏,”宋槿仪一面拿出路引,一面问道:“李员外好歹是怀远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定然是听过那些商户是何人所创,如今又是何人所管。”
李员外接过路引,路引上面写明了祖籍,乃是云州人士,又见姓氏,姓宋!李员外变了脸色,难道真那么巧?
往下看,待看见“槿仪”二字,他猛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可能?
当初怀远城作为大夏西面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来往商人不绝,消息灵通,林林总总,他也曾听闻云州有一女子被称为云州第一富商。
她自宋氏锦缎行出身,后自营茶馆,开遍了大江南北,和‘云上茶庄’结了缘,一桩桩,一件件莫不叫人惊奇,当时只觉满口胡言,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本事。
听过只当做奇事轶闻,并不放在心里,如今——
如今……
他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抬头瞧着宋槿仪。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一个淡定从容,一个瞠目结舌,宋槿仪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迎着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李员外眼睁睁地看了她半晌,心中明知晓了答案,却偏要问出口:“不知娘子与这几家商户有何关系?”
宋槿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这几家都是我的商号。”
【作者有话说】
宋槿仪OS:终于能装一波大的了。
第134章 烤羊肉串
到了这一晚,宋槿仪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了房间的木门。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随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干燥的嘴唇刚接触到杯口,就听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槿仪姐!你可算回来了!”李荷趿着鞋,吧嗒吧嗒地奔了过来。
宋槿仪一面喝着茶,一面斜着眼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荷问道:“今天你去借粮的事,外面都传疯了,说你从李员外那儿借了七八百石粮食,真的假的?”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谣言,宋槿仪忍着笑,将茶杯放下,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不过三百石罢了。”
“三百石也很厉害了!”李荷眼睛一亮,眼睛里冒着笑泡:“我听他们说,那个李员外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抠门得不行,还有王老爷、张老爷他们,平时对佃户长工刻薄得要命。
“槿仪姐居然一分钱没花就借到了粮食,简直太厉害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槿仪将白日里如何与几位乡绅交谈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李荷听得连连点头,咂咂嘴道:“这么听起来,李员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好像也没外面传的那么不堪。”
宋槿仪只是笑,“好人谈不上,但确实是个聪明人。这城要是破了,他府里养的几十个府丁压根保不住他那家财,守来守去,不过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可这城要是守住了,此地虽处交通枢纽,可想和我名头下的商号搭上关系,却连门都没有。如今我许了她这一点,他自然不傻,深知其中利害,自然愿意做。”
李荷两只胳膊交叠搭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正饶有兴致地听宋槿仪讲这些,听到她说起守城一事,却不能不想到如今的状况。
她脸上的兴奋立刻褪去,神色暗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唉,外面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槿仪姐,你说……我们还能安全回到云州吗?”
宋槿仪轻抚着李荷的头发,对于外面的状况,她也是不安的,也是彷徨的,但她作为长姐,至少不能在李荷面前表现出来。
她语气沉稳:“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平平安安地回去的。”
翌日,宋槿仪将借来的粮食一分为二,一半送到了官府粮仓,供守城将士们果腹;另一半则分发给了无粮可食的难民。
她昨日拜访过的几位乡绅,为了搭上她这条线,以后能和云州甚至盛京那面有合作,也示好一般,愿以平价出售粮食。
这倒是意外之喜,只是城外的情景迫使她的心总是高高悬着。
她望着城墙上面堆积的铅灰色的云层,一层一层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过片刻,天空飘起了雨星子,冰凉的,带着雨腥味,砸在她眉头,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本来抬脚就要走,忽听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像在她耳边炸开,不觉震了一震,回过头去,城墙上冒起了黑烟,紧接着,有人喊道:“乌孙的军队来了——”
怀远城的守军早已因连日的紧张防守而疲惫不堪,加上久不见援军,士气低落。
仅仅几个时辰的猛攻下来,兵力就折损了一半——
城墙上,尸横遍野,规整的城墙被投石器砸出好几个缺角,凹口横着大夏或外族士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雾,随处可闻的哀嚎与血腥。
“守不住了!投降吧!”有人在绝望地喊道。
“不行!绝对不能投降!”立刻有人反驳,“前几天金城投降,结果被屠城了!我们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没人了!都快打完了!根本撑不过今晚!”
宋槿仪站在房檐下,听着这些绝望的声音,她神色麻木,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风卷着骤雨,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她闭着眼,又睁开,发觉刚才还如墨汁一般的天已经褪了几分颜色,待这场雨过去,那云也该散了。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定了主意,不顾骤雨的凛冽,只身往城内高台去,一路上,城里无助的百姓,和她曾救助过的难民们,都注视着她。
“大家!今日的怀远城已经到了死生存亡时刻!西戎和乌孙快要攻破城墙,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只依靠守军的包围。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安全出一份力,今日若是城破,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应该拿起手中能拿的武器,锤头,斧子,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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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戎的军营中,随云和拓拔浚坐在长桌前,听着前线的回报。当听到“怀远城未破”四个字时,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冰,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凛冽气息。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怀远城守军不过一万,这三天零星攻打下来,撑死了也就剩下六七千人。今日我军全力总攻,怎么能攻不下来?”
探子战战兢兢地回话:“大王,城中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女子,极为厉害。她不仅说服了城里的富商捐粮捐兵器,还发动了全城的百姓一起抵抗,鼓舞士气,所以……所以我军久攻不下。”
拓拔浚闻言,微微眯起了深邃的眼眸,“你是说,一个女人将我军的攻势化解?”
探子听出他的质疑,不敢辩驳,立马跪在地上,“请大王明察。”
正在看舆图的随云打了圆场,问道:“一个女子?有如此本事?可打探清楚了,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他见探子一脸茫然,他翻了个白眼,磨着牙问道:“是什么将领的家眷?还是哪位京城权贵的朋友?能有这般本事和气魄,绝非寻常百姓。”
探子这才恍然大悟,立刻躬身回禀:“回左都尉,已大致查清。那女子是从云州来的商人,姓宋,据说是来这边买马的。”
探子是垂着头,看不见里面两位的脸色,只是觉得自己这话一出,帐篷里变得异常的安静,这安静是沙沙有声的,像是蚂蚁啃食着身体,使他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