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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将城外的世界隔绝。
李荷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与张窈并排行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
两旁是朱红的高墙,望不到顶,压抑得让人窒息。身着冰冷甲胄的禁军好似散发着一股寒气,看上一眼,便打了个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胸口。李荷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如纸,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低着头,视线只敢盯着前方内侍袍服的下摆,周围的一切——肃穆的宫殿,穿梭的宫人,偶尔传来的遥远钟鸣——都化作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背景音,无法在她脑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觐见太皇太后的过程更是如同梦魇,金碧辉煌的殿宇,层层叠叠的帷幔,高高在上的模糊身影,以及两侧侍立如林的宫女太监……这一切都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头晕目眩。
她僵硬地依着前者行礼,却完全不记得别人说了什么,太皇太后说了什么,在她耳中都只是一片嗡嗡作响的回音。
直到被内侍引到御膳房,张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唤道:“阿荷,阿荷?我们到了。”
李荷猛地一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案板上准备好的各样食材,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为何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到灶台前。她要做的是一道温补气血、开胃健脾的“人参炖乌鸡”。
她之前也曾给霍长青做过,本应烂熟于心。
然而——当她拿起那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清洗、浸泡、处理乌鸡……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而迟缓。
陌生的环境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手臂,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张窈在一旁默默打着下手,担忧地看着她失魂的样子。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荷开始变得焦躁,她心神不宁地频频掀开盖子查看,又因为火候掌握不好而手忙脚乱。
当他再次掀开盖子,心却猛地沉到了谷底——汤色浑浊!
本该清澈金黄的汤汁,此刻却显得灰暗不明,漂浮着细小的杂质,香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
药膳失败了!
第119章 请愿书
“怎么会这样?”,李荷脸色煞白,看着那锅失败的汤,仿佛看到了宋槿仪被押赴刑场的画面。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将她淹没,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她救不了槿仪姐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神经,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张窈扶着她的肩膀,在她耳畔温声敦劝,“阿荷,打起精神来……”
张窈的话像是模糊的音符在她耳边划过。
她混乱中忽地想起宋槿仪,想起以前她们来给太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做寿宴,一行人被关进了诏狱。
只有槿仪姐,她站了出来,努力争取了自救的机会。
她那时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身边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同伴,在那样的绝境下,她究竟是抱着怎样一种信念支撑下去的?
她也一定害怕得浑身发抖吧?
可她为了救自己,救同伴,甚至是素不相识的其他人,强迫自己勇敢。
李荷眼底泛着一圈泪花,她想起走出幽暗大牢的那天,宋槿仪在温暖的阳光下,拥抱着她,告诉自己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家人。
这些年,宋槿仪于她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她这般想着,呼吸揪着一般的痛,她怎么能就这么看着槿仪姐去死?
她要坚强起来,她要做好药膳,要救槿仪姐!
李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不再浮躁。渐渐的,她不再颤抖,眼神变得专注。
她果断地将那锅失败的汤倒掉,动作干净利落,紧接着对张窈道:“阿窈,帮我重新准备食材,快!”
对于她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张窈一时之间还没能反应过来,但还是动作快于脑子,立马就去准备东西了。
这一次,李荷的动作变得沉稳而流畅,她不再频繁掀盖,而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火焰的跳动,倾听汤水细微的沸腾声。
她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文火慢煨,让食材的精髓在时间的炖煮下缓缓交融。
仅剩不到半个时辰。
厨房里静得只剩下汤水“咕嘟咕嘟”的轻响,她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又像一位虔诚的信徒,所有的恐惧,杂念都被摒除在外,只剩下眼前这一锅汤。
当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辰到!各位师傅,呈膳——”的那一刻,李荷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砂锅盖。
汤色如最上品的琥珀,清澈透亮,不见一丝油星和杂质。乌鸡的鲜、人参的甘、红枣的甜、枸杞的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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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牢深处,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铜绿色霉斑,散着着一股刺鼻味。狭窄的石室,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悬在高处,吝啬地透进几缕惨淡的光线。
宋槿仪蜷缩在薄薄的稻草上,身上还是那件被带走时穿的素色袄裙,此刻已沾满污渍,皱巴巴地裹着她单薄的身体。
对面牢房传来声音,是位因杀夫入狱的老妪,她浑浊的眼睛隔着木栅望着宋槿仪,“这位娘子,听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老婆子我本就十日无多,手刃恶夫,痛快至极。
“可娘子你,斯斯文文的,哪像是会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人?定是被冤枉的吧?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年纪……”
宋槿仪仿佛没听见,望着冰冷的石壁,连一丝回应的力气都没有。这监狱暗无天日,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待了多久,甚至开始麻木。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停在了她的牢房前。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氏,”狱卒粗哑的声音响起,“你可以出去了。”
“……”宋槿仪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懂这简单的几个字。
“快起来!磨蹭什么!圣上开恩,赦免你了!”狱卒不耐烦地打开牢门,粗暴地将她从石床上拽起来,解开她脚腕上沉重的镣铐。
……
沉重的黑漆大门在面前“吱呀”一声被推开。
久违的阳光如同汹涌的潮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宋槿仪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强烈的光线让她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
“槿仪姐!”
“师傅!”
“掌柜的!”
各种熟悉又急切的呼唤声,瞬间涌入她嗡嗡作响的耳中。她眨着眼,从指缝中望去——李荷,张窈,崔秀秀,王治……
大家,都来了。
张窈为她披上一件靛蓝色的披风,崔秀秀递过水囊,里面装着温热的梨水。
众人拥着她回到张宅住处,只留下张窈,李荷二人。
宋槿仪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用过一回饭,面色还是有些憔悴。
张窈扶着她躺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师傅,您受苦了,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当初,没那么冲动……”
宋槿仪伸出手,擦拭去张窈眼角的泪,又轻轻拍了拍张窈的手背,“说什么胡话呢?”,她不愿张窈再谈过去那些事,便岔开话,问起赦免一事。
张窈眼圈红着,嘴上却微微上扬着:“师傅,是阿荷,还有城外的难民。阿荷入宫做了药膳,合了太皇太后的胃口,得到觐见的机会。
“一开始,太皇太后娘娘要赏我们其他的,我们只说救你出来一个愿望,她老人家只道京兆府判定了案子,岂能因他人之私,朝令夕改,乱了朝廷法度。
“于是我们拿出请愿书……”
“请愿书?”,宋槿仪一怔。
李荷告诉宋槿仪,就在昨天,朝廷下令让聚集在城外的难民准备往河西迁移。他们走之前,好多人都想来聚星楼看望宋槿仪,感谢她一直以来的接济。
结果来了才发现她被关进了大牢,生死莫测,说到这,李荷的声音哽了一下,“大家都很愤慨,说你这样好的人,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被抓进大牢。
“后面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就一起写了请愿书!为您讨个清白!”
张窈接过话,“是啊师傅!好几百人,识字的就签名,不识字的就按手印。上面说您是顶顶好的人,绝不可能无故伤人,一定是被冤枉的!”
李荷回忆着说道:“太后娘娘起初不愿帮这事,我就把那份难民们写的请愿书,呈了上去……”她当时的心“怦怦”地跳着,快要跳出胸膛。
几乎是孤注一掷——
“太后娘娘看了请愿书,沉默了很久。”李荷继续道:“后来,太后娘娘就把这份请愿书呈给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