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闫无咎与杨无悔头也不回,迅速远遁。
跑出去七八里地有道小渠,正是往日里铸钱监运输铜币的起点。
此时岸边停着只梭形轻舸,两人登船,真气加持之下如劲矢掠去。
闫无咎立于船尾,风雨不可近身。
与此同时,他传音入密:
“曲先生,璇玑卫既知劣币之事,如今可信我了?”
轻舸篷下,一道清癯身影凝望舟外雨幕,
“璇玑卫护持铸钱监,分内之责,不足为证。”
“不急,曲先生不妨静观。”
舟中人未再应答,按于船舷的左手,小指赫然短了一截。
闫无咎独立风雨,周身雾气苍茫。
什么劣币账册、或者嫁祸璇玑卫都只是表面,术士布局怎会如此粗劣。
他谋的是大势,是燎原的星火。
第二局已经布下,这一次她们还能如何破局?
第138章 阳谋
铸钱监,大雨磅礴,气氛凝重。
睿王阵中有几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们是跟随王爷从凤京而来。
一般人只知璇玑卫,他们却清楚,凡是能做到千户的基本都是神武境强者,加上大殿下身边那位……
二对一,他们没有胜算。
无论流焰是追查术士到此,还是本来就奔着劣币而来,消息都已经暴露,断没有不查之理!
就算他们敢冒大不韪将所有当事人扑杀在此,实力也不够。
此事……已经陷入死局。
想明白这点的大多脸色灰败,也有两人悄然向睿王传音。
“王爷,让陶统领护着您突围,属下来争取时间。”
如何争取,无非是用命填罢了。
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面对两名神武境,他们又能拖延多久,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睿王端坐马上,就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这几名护卫能够想明白的,秦昭琼她们四人自然早就意识到了。
原本打算暗中探查,在庄园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怕是不成了。
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睿王确实参与其中,撕破脸皮会造成多大的震荡?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昭玥低着头沉思,花了点时间差不多琢磨清楚了前因后果。
那两名术士的动机是什么?她最先考虑的就是这一点。
嫁祸给璇玑卫,方法未免也太过拙劣了些,流焰还不是一两句话就推翻了。
这就说明方法不重要,对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两方形成对立,把铸造劣币的事儿摆到明面上。
加上在龙门县的那场触堤表演和流言,愈发确定了他们要做什么。
呵……姥姥的,真是亡大乾之心不死啊。
秦昭玥心中已经将那俩人列入了黑名单置顶。
想要她的命,还想要毁掉她赖以生存的身份,真真是该死。
一想到这里,秦昭玥抬眸望向不远处独自伫立的流焰,满脸的嫌弃。
啧啧啧……两回了都没留下人,废物!
她都能猜到之后那俩术士会做什么,到这份上几乎等同于是阳谋,还真不好破。
无论如何,这白鹿州是不能待了。
睿王扭头望向秦昭琼,“你的人。”
不像是询问,语气颇为笃定。
而秦昭琼并未回话,等同于默认。
睿王摇头失笑,想想他老头子还真是天真。
别说大丫头了,就连小六都是个心里藏奸的。
得,年纪轻轻的,竟然比他都能装。
“来人。”
“是!”
护卫朗声回应,不少人都都带上了视死如归的坚毅。
一声令下,场间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殓尸。”
这……护卫迟疑了。
本来他们的力量就不占优势,还要分出一部分殓尸,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的视线纷纷落在了王爷身边的陶统领身上,却不见他有劝谏的意思。
“吴老三,带六人。”
话音刚落,又听王爷说道:“再加一组。”
护卫顿时没脾气了,刚刚视死如归的气势一泄,如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副统领叹了口气,挥挥手自让吴老三去安排。
廨舍一带被毁得不成样子,好在不远处就是运输署的廨署。
随着一具具尸体搬走,悲怆的气氛在悄无声息蔓延。
“昭玥……”
秦昭琼小声呼唤,隐蛰的势当即落下,不让声音外泄。
“这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想法,这事儿就要看长姐的魄力了。”
多了她也没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
“长姐明白狗屎术士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吧?”
秦昭琼颧骨至下颌的线条绷如弓弦,她久在军旅之中,太明白师出有名的道理。
那两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想要挑起大乾内乱,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至于目的……推翻陛下、重新迎回男子继位,无非就是这些。
一州之地暴动、朝中百官攻讦、南北两朝压境,即便以雷霆之势镇压,也必然会伤及国本。
母皇殚精竭虑十四载才有了眼下的局面,秦昭琼绝不能容忍!
劣币案,睿王、白鹿州上上下下大概都烂透了。
如今事情摆在了明面上,想要暗中处理已经是天方夜谭。
术士只需要像在龙门县一样散播流言,白鹿州不想反都要反。
因为铸造劣币的罪过太大了,全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秦昭琼能够想到的就是调动先前压境的兵马,将整座白鹿州控制。
沉疴下重药,直接缉拿所有涉及到劣币案的官员,彻底清扫白鹿州官场。
再请旨让朝廷指派新的刺史,以其他州县的官吏填充。
可还有多年私铸的铁器不知去向,还有术士在幕后主导,事情就真的能那么顺利?
就算一切顺风顺水,对大乾的官场、民生也是一场巨大的动荡。
母皇在位期间,一州之地造反,这是怎么都抹不去的墨点。
有这个由头,那些沉寂多年的世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势力,都大有文章可做。
所以秦昭玥才会说这是阳谋,知道了一切的算计也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队护卫将所有的尸体搬入了廨署。
“禀报王爷,一共四十六具尸体,已全部收殓。”
“除官府的抚恤之外,从我府上另出一份。
查清他们家中状况,父母有所养,儿孙有书念、有饭吃。
妻子若是再嫁,不可阻拦,出一份嫁妆。”
副统领心间有股酸涩之意升腾,还有以后吗……
“是!”
交待完了,睿王再次望向秦昭琼。
既已被揭露,此事总要有个结果。
就在此时,两人急速掠来,直奔秦昭琼所在的军阵,正是沧澜与鹧羽。
“殿下,卑职有要事禀报!”
第139章 绝对不可能!
流焰也不装了,回归阵中戒备。
沧澜慎之又慎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布包,双手递给了秦昭琼。
隐蛰的势围得密不透风,将风雨阻隔在外。
谁都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但肉眼可见几人的神情骤变,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秦昭玥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愣愣盯着其中一本册子的第一页。
刚刚已经得知,铸造劣币是从太微二年开始。
这么多年没有起波澜,可见朝中必然有保护伞。
但秦昭玥如何也想不到,保护伞竟然是当朝宰相、凤台阁掌印的那位一品大员!
是的,册子的第一页首位,裴玄韫的名字赫然在列。
上次登门的时候说什么节衣缩食,个老登,就整两个破菜装给谁看呢?
天杀的,每年的分红皆有记录,穷个鬼!
裴玄韫在朝中地位超然,在士林之中名望颇高、门生遍地。
有他庇护,难怪十三年来安安稳稳,这把保护伞可太稳了。
秦昭玥搜刮记忆,若非看到账本上明晃晃一笔笔的记录,还真难跟他联系起来,城府真是深不可测呐。
不仅如此,他的好大儿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憨货。
秦昭玥不相信裴玄韫如此城府不培养个继承人,想起来他还有个次子。
这方面的记忆不多,只记得次子在凤京国子监当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