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过来的是左手。
苏夏应了声,慢吞吞地把杯子给他,趁机悄悄踮脚,往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瞄。
还没瞥见什么,许霁青就把手背到身后,不让看了。
苏夏一下子挺尴尬。
好好的关心同学伤情,他这么一防备,搞得她像是什么封建社会的登徒子,非要往不该看的地方窥探。
老灯泡底下,许家兄妹并排着站在那。
大的冷脸弯腰干活,小的刚被吓哭过,白净的小脸上眼泪鼻涕还没擦,懵懵地仰头看着她。
想获得小孩子的信任,说容易也容易。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许皎皎已经觉得这个身上甜甜香香的姐姐是好人了,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鼓起勇气朝苏夏笑。
同样的浅褐色眼眸,在许霁青脸上像凉凉的动物,到许皎皎脸上就成了蜜色的玻璃珠子,圆圆亮亮的,像小天使。
苏夏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她也回了一个笑,刚想蹲下去和许皎皎说两句话,许霁青突然直起身,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没说一句谢,只是拽住了妹妹的手。
赶她走的意思。
苏夏膝盖蹲了一半,慢吞吞站起来。
她不想跟伤员一般计较,可脸上还是挂不住。
亏她还想过,要是许霁青高中就暗恋她怎么办,两次交道打完,她那点自作多情全都跑没影了。
就他现在这个态度,苏夏更坚定了最初的推测。
许霁青能娶她,怎么可能是喜欢她,一定是她当年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好让人家心心念念着复仇来了。
她没动,许霁青也不再跟她多说,该干活干活,直到苏夏像是终于受够了这种吃力不讨好,转身往她那个舅舅的方向走了。
许霁青用余光瞥了眼,暗嘲自己真是有毛病。
她往跟前凑的时候,他觉得是大小姐心血来潮,拿他当新鲜玩物消遣。
可等她真转身走了,他心里更烦躁。
街上人多,穿短裙的女孩走得快,像只翩飞的白蝴蝶,很快就看不见了。
摊位斜后方放了套小桌小凳,桌板旁边夹着护眼灯,给许皎皎写作业用。
许霁青把灯关了,三两下把课本收进小书包,见许皎皎还在踮脚往街道尽头看,拎着她后衣领,不顾小学生哼哼唧唧的抗议,把人拽回来。
还看什么看?
人都走了。
转学来江城之前,他们在老家开了家炒粉铺子,熟门熟路。
等林月珍小跑回来时,许霁青校服上的油汤已经干了大半,他把袖子放下,修长有力的手臂伸直,去拉高处的顶棚。
许皎皎在他脚边站着,大眼睛有点红,心情倒像是不错,仰着头和哥哥嘀嘀咕咕。
回来路上有别家摊位的老板跟她多嘴了几句,林月珍也没仔细听,只在晦涩的南方方言里捕捉到一两个词:
“……吵得凶得来……跟孩子动手了……”
“锅都差点翻了,小姑娘被烫得哇哇哭……”
林月珍心里全是年幼的女儿,急得满头都是汗,见许皎皎看上去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了一半的心。
她蹲在许皎皎面前,手汗在围裙上擦了擦,仔细地对着光检查女孩幼嫩的小脸和小手,见手臂上起了个小水泡,心疼得皱眉。
“刚刚闹事弄的?皎皎疼不疼啊,还有哪伤到没有?”
许皎皎抿着嘴摇头。
她在妈妈怀里露出半张脸,把女人往外推了推,声音细细的,“我不疼,哥哥疼。”
林月珍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有个儿子,连忙扭头看过去。
许霁青干活很麻利,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车子已经全都收拾好了。
他单肩背着许皎皎的粉色小书包,斜倚在车座那,看不出半分疼的样子。
林月珍迟疑着开口,“……你和人动手了?”
“没有。”
许霁青声音很稳,把右手默默背到身后,“没许皎皎说得那么夸张,我没事。”
“那就好。”女人眉头展开。
刚搬来江城没两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这么说,林月珍就愿意相信。
第9章 他从没被这么哄过
“大城市就是不好留。”
她抱着许皎皎站起来,发丝有些凌乱,“夜市治安乱,咱们初来乍到,遇上不好惹的人能忍就忍了,别冲动惹事。”
许霁青踢开车撑,淡淡地“嗯”了声。
穷人家的日子就这样。
家里大人的注意力就那么多,糊口已经不容易,孩子一多起来,自然是谁更弱就关注谁多一些,谈不上什么偏爱不偏爱。
许霁青小时候没多享过福,许皎皎出生之后,更是把所有碗里的好东西都让给了妹妹。
可有的人就是这样,就算是凉水挂面,都能喂出一副从不生病的结实体魄。
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宽阔,就算瘦了些,也是母女两人的依靠。
他像是直接跳过了青春期。
十几岁的同龄人都忙着叛逆,许霁青却变得沉默。
林月珍也记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中午上学时还干干净净的白校服,现在已经满是飞溅的油污,得亏他那张清俊的脸撑着,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林月珍看了好几眼,愈发愧疚,“外套回家脱下来,妈妈给你洗,以后出摊还是我自己来,你和皎皎在家专心写作业。我少喝两口水,就不用跑那么远找洗手间了。”
“头天出摊就是看看情况,早回去也好,咱们这两天搬家都累坏了,早点休息。”
许霁青应了声,把顶棚底下的灯掐了,“你和许皎皎坐公交回,我骑车。”
“路口右转23路,坐六站。”
林月珍愣了愣,眼睛往他手臂上转了一圈,“你能拧车把吗,之前医生不是还说……”
“已经没感觉了。”许霁青打断了她。
“23路停运早,这趟估计就是末班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市灯光昏黄,等到母女俩的人影消失在人潮尽头,许霁青才低下头,挽起校服袖子。
时间太长,布料已经牢牢扒在了手背烫起的血泡上,硬撕时几乎带下了一块皮,鲜红的创面露在夜色里,甚是可怖。
这附近没水龙头,他拎起一桶小吃摊下的白开水,拧开盖子往下浇。
水被灶台的火烘了一晚上,只比体温凉几度,不过也够了。
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许霁青不在意活得舒不舒服,也不准备把那意外获得的五百块钱花在自己身上,只是烫伤容易感染,让他觉得麻烦。
他最厌恶的就是麻烦。
凉水顺着伤口往下淌,一股粘稠的铁锈味。
烫得最厉害的小指和无名指弯折着,许霁青盯着那两根手指,使力挣了挣。
伸不直,也没感觉。
昨天也一样。
明天也会是一样。
半年前,警察陪着他去医院验的伤,尺骨粉碎性骨折,神经也坏了。
用钢板和螺钉拼接好后,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再也无法伸直,腕关节旋转受限,像戴上了摘不掉的厚手套,再也感受不到热和疼。
右手是他写字干活的手。
主力手永久性障碍,最终验伤结果轻伤二级,判了那个人三年。
人长了一双手,不就为了报废时有的换?
以他的学习能力,熟练换用左手只是时间问题。
区区一只手就能换来一千多天的安宁日子,让他能安稳度过高考,带林月珍和许皎皎跑得更远,他觉得不亏。
像是老天给他开的一扇窗,许霁青从小自愈能力惊人,淤青消得快,多深的伤口都能自己结痂愈合。一桶凉水浇完,他把盖子拧回去,正准备走,就听见一阵小皮鞋落地的急促脚步声。
“……等等,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女孩子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白净的脸通红,鬓发汗湿,因为拎的东西太沉,停下来喘了许久。
许霁青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那片鲜红狰狞的伤口无遮无拦,就这样刺进苏夏的眼睛里。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再仔细看一眼,又有点不敢。
苏夏睫毛颤颤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小小声说出一句,“……早知道帮你要一千了。”
替人出头要钱跟砍价差不多,对方不答应难受,一口答应更难受。
他演得跟没事人似的,她这才知道他伤的那么重,感觉自己这个英雄当得实在业余,为了那么点小钱就把许霁青给卖了。
她手上拎了两个最大号的塑料购物袋,鼓鼓囊囊,勒得指节都是红的。
“我查了说烫伤不能用冰水冲,现在还没入秋,便利店都不怎么进常温水,跑了两家店就只有这些。”
许霁青抬头看了眼。